闭关第二年。
    静室依旧，梅树依旧，池中锦鲤依旧。
    但陆鸣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修为的精进——他依然是金仙初期，境界甚至比初入金仙时更加內敛。那种锋芒毕露的威压已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如同古井，如同渊海。
    不是肉身的蜕变——麒麟血脉依然在他体內流淌，遁去其一依然在他识海深处沉眠。它们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只是与他融合得更加彻底，仿佛从“寄居者”变成了“本能的延伸”。
    真正改变的，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过去，他看见山，会想：这座山的地脉走向如何？有没有埋藏古墓？適不適合布置阵法？
    现在，他看见山，只看见山本身。
    它的厚重，它的沉默，它亿万年来承载风雨、托举万物的那份不动不摇。
    过去，他看见水，会想：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水下有没有暗流？能否以水行法则驾驭？
    现在，他看见水，只看见水本身。
    它的流动，它的渗透，它遇圆则圆、遇方则方的那份不爭不执。
    这不是退步，不是遗忘。
    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看见”——剥去功用的外衣，直视本质。
    陆鸣隱约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领域，那里没有前人留下的脚印，没有系统规划好的路径，甚至没有成型的“语言”可以描述它。他要做的，不是沿著別人的路走下去，而是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但他不知道这条路应该通向何方。
    直到那个深夜。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乌云低垂，空气沉闷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林筱筱在隔壁房间打坐，整座別墅只有静室亮著一盏孤灯。
    陆鸣盘膝而坐，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虚空。
    一年来，他无数次进入这片虚空，无数次试图从黑暗中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但每一次，当他伸出手时，那道灵光就会如同游鱼般滑走，只留下满掌虚无。
    他以为今夜也会如此。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的剎那——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五团光芒。
    东方的青，南方的赤，中央的黄，西方的白，北方的黑。
    五色光团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呼应，如同一座无形的法阵。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传递任何信息，只是静静地存在著。
    但陆鸣在看见它们的瞬间，便明白了它们是什么。
    五方天帝。
    那不是他主动回忆起的知识，而是某种更古老的、铭刻在血脉与魂魄深处的记忆。不是姬满的记忆，不是系统的记忆，而是……炎黄子孙共有的、烙印在文明基因中的集体潜意识。
    他想起幼年时读过的那些神话残篇——
    东方青帝，名灵威仰，主木，司春生。青龙为佐，句芒为辅。春雷惊蛰，万物復甦，青帝掌之。
    南方赤帝，名赤熛怒，主火，司夏长。朱雀为佐，祝融为辅。烈日当空，草木繁茂，赤帝掌之。
    中央黄帝，名含枢纽，主土，司四时。黄龙为佐，后土为辅。厚德载物，调和四方，黄帝掌之。
    西方白帝，名白招拒，主金，司秋杀。白虎为佐，蓐收为辅。金风肃杀，草木凋零，白帝掌之。
    北方黑帝，名汁光纪，主水，司冬藏。玄武为佐，玄冥为辅。冰封万里，蛰伏待机，黑帝掌之。
    五帝並非人格神祇，甚至不是“神”。
    他们是天地运转的五种本源力量，是五行法则的人格化显影，是华夏先民对宇宙秩序最朴素也最深邃的理解。
    春生、夏长、秋杀、冬藏、四时调和。
    五行的生克，五方的对应，五色的象徵——这不是迷信，不是崇拜，而是对世界规律的总结与敬畏。
    这敬畏，绵延五千年，从未断绝。
    陆鸣凝视著那五团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是考古系学生吗？
    他曾在课堂上无数次听过“五帝”这个词，在典籍中无数次见过这些名字。但他从未真正思考过它们的意义。它们只是故纸堆里的符號，只是考试时需要背诵的知识点，只是——与他无关的过去。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这些东西从未与他无关。
    它们是他血脉里流淌的记忆，是他魂魄中沉睡的烙印，是他之所以为他、华夏之所以为华夏的根。
    这世上所有的修行法门，都在教人如何变得更强、活得更久、飞得更高。
    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扎根。
    陆鸣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触碰任何一团光芒，只是將手掌悬停在五团光芒之间，感受著它们旋转时带起的无形气流。那气流温暖而柔和，如同春日田野上拂过麦浪的微风，又如同深秋古庙里香火縈绕的余温。
    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那不是任何现成的功法，不是任何古籍中记载的神通。那是一团尚未成型的混沌，像刚从採石场开採出的毛料，稜角分明，粗糙嶙峋，等待他亲手雕琢。
    他睁开眼。
    五色光芒依然在他意识深处旋转，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仰望者，而是对话者。
    “我需要你们。”他在心中默念，“不是作为神明，不是作为力量，而是作为……道。”
    光芒没有回应，没有变化，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但陆鸣知道，它们听见了。
    他缓缓起身，在静室中央站定。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念诵咒文，不是运转功法，只是將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一字一句地，说给虚空听。
    “这门神通，以五帝为名。”
    “它將不是单一的术法，而是一个完整的战斗体系。”
    “它有三大支柱——”
    “其一，五帝神拳。”
    “以拳锋承载五帝之力。一拳青帝，主生发；一拳赤帝，主炽烈；一拳黄帝，主承载；一拳白帝，主肃杀；一拳黑帝，主寂藏。五拳轮转，生生不息。”
    “其二，五帝华盖。”
    “以神光凝聚五帝之相，悬於头顶，垂落万道。青龙盘绕，朱雀翔舞，黄龙镇中，白虎踞西，玄武负北。五帝华盖，万法不侵。”
    “其三，五帝印法。”
    “以手印沟通五帝本源。青帝印，困敌於万木；赤帝印，焚敌於烈火；黄帝印，镇敌於厚土；白帝印，斩敌於金锋；黑帝印，封敌於玄冰。五印轮转，变化无穷。”
    “拳是攻伐，盖是防御，印是变化。”
    “三法同源，互为表里。”
    “我將它命名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五帝大神通。”
    话音落下的剎那，虚空中的五色光团，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但陆鸣看见了。
    那不是认可，不是回应，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交流”。
    那只是……光芒在听见自己名字时，本能地亮了一瞬。
    如同沉睡的巨人，在梦中微微翻了个身。
    足够了。
    陆鸣收回目光，退出意识虚空，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仍是那片沉闷的夜空，乌云低垂，没有星月。静室內的孤灯依然亮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道，终於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