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微看得更透——对方要的，是一刀断根，永绝后患。
    所以才点名让他入塔。当然，更关键的是，那人信他。信他能活著出来，信他能把剑带回来。
    “走。”
    寧天枫頷首，话音未落，人已掠空而起，直扑锁妖塔顶端。那里，孤零零悬著一道幽光浮动的裂口，便是唯一生门。
    “嘖，妖气沉得压人……若论浓烈，蛇妖塔这点儿腌臢气，连万妖洞的脚边灰都够不上！”
    他眯眼一扫，心头微震。锁妖塔本是镇妖牢笼，可荒废太久，反倒养出了气候——妖气凝成雾，盘成茧，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塔身。难怪清微咬牙要清这一锅烂帐：今日不烧，明日不炸，十年百年后，必成燎原之势。
    “邪剑仙？邪气是有了，可薄得像层纸……跟传说里翻江倒海的凶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目光如刃，瞬息切开塔內迷障——第四层地下有异动，而真正的杀机，埋在更深的底层。
    塔顶昏如墨染，几只小妖晃著脑袋巡逻，动作木然，却透著股阴冷的警觉。
    如今整座塔，早被天妖皇犁过三遍。新来的妖怪，要么跪地认主，要么当场开膛——肉归小妖分食，骨头餵塔底阴火。
    唯独那个王国公主侥倖脱身。倒不是她有多强，而是她本体乃一柄灵剑，锋芒所至，小妖近不得身，反被削掉半截犄角，血喷三尺。
    “大角牛，你听——顶上那声闷响，是不是又塞进新人了？但愿是个肥的，好解解馋！”
    “嘶……还真有！不过……好像没尾巴，也没角，是个人？”
    话音未落，寧天枫已自裂口纵身跃下，靴底落地无声，正撞上两张惊愕的牛脸。
    “能被押进锁妖塔的人类……怕不是什么善茬，嚼起来肯定筋道！”
    “筋道！筋道！”
    “你们，是天妖皇的看门狗？”
    寧天枫挑眉。塔里这些小妖，竟会察言观色、懂揣心思，比山野里那些傻愣愣的货色精明多了——或许正因太伶俐，才被捉来守这鬼门关。
    “嘿，有点眼力见儿！”一只牛妖咧嘴，“跟我们走，见见咱老大，天妖皇！”
    它並不意外对方知道名號。天妖皇在此称王多年，塔外风吹草动，早被塔內耳目传遍了。
    “眼力见儿不值钱。我倒真想见见你们老大——可惜，我赶时间，要去剑冢。”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劳烦二位，指条路？”
    “剑冢？！”
    大角牛刚扭头，余光里同伴已化作一蓬血雾，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识相。”寧天枫抬眼，眸子冷得像淬了霜，“我就爱跟你这样的打交道。別学你那倒霉兄弟——带路。”
    大角牛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再抬头时腰已弯了三分：“大人稍候！小的在这塔里熬了十年，砖缝朝哪歪、暗格藏哪处，闭著眼都能摸到！剑冢，包在我身上！”
    “前辈，这边下去就是第二层。”
    “前辈且慢！前头巡哨多，全是天妖皇的心腹……要是撞上，怕是……”
    它偷瞄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蹄子发软——蜀山这次抓的，哪是人啊，分明是索命阎罗。
    早知道会是这般光景，他今儿压根儿就不会露面，直接缩在窝里装死都比出来强。
    刚才寧天枫那一掌拍下去，近百只妖物灰飞烟灭——每一只，实力都不输於他大角牛。可人家连袖子都没抖一下，就全给抹了。
    天妖皇大王真能压得住这人？
    自己……还能喘到日头再升一回么？
    越想越觉命悬一线，大角牛反倒挺直了脊背。好歹是条有脾气的牛，寧可血溅九层台阶，也不愿当引路的狗。
    时间確乎不多了。这座塔不过十层，眼下两人已踏至第九层尽头，离那入口只剩三步之遥；再往下退，便是第八层。
    “前辈！士可杀，不可折腰！纵你通天彻地，我骨子里的硬气也绝不会……”
    “哟，大角牛兄弟又『请』来新客啦？小角牛呢？哥俩可是咱们这儿的……”
    “不对劲！敌袭——上！”
    寧天枫刚收掌，满地残影尚在飘散，抬眼便见一头牛妖杵在眼前。方才群妖嚷嚷得太响，他心神全在掌势余韵上，压根没听清对方念叨什么。
    大角牛却僵在原地，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盯著寧天枫慢条斯理擦手的动作——明明那人袍角纤尘不染，可在他眼里，这身白衫比天妖皇的黑焰更烫、更沉、更叫人魂飞魄散。
    公子相貌，阎罗心肠。
    “前辈，此处已是第九层。您要去的剑冢，在第四层。可那里被数百柄仙剑镇守，封印如铁，十年无人破入。不过……在下倒晓得一条暗径，兴许能绕进去。”
    寧天枫的威压还没散尽，大角牛嘴皮子就先鬆了。说出来才发觉，这秘密憋著反而更煎熬——战死虽壮烈，可妖怪哪讲什么气节？活命才是正经事。晚死一刻，就多一分变数；真咽了气，连风都吹不醒你。
    “很好。若事情顺当，我必给你一线生机。我向来赏识聪明人——你，就是个明白人。”
    寧天枫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头顶那对粗糲弯角。他不是嗜杀的魔头，也非见妖就剁的疯子。只要不碍事、没血债，他懒得搭理。
    可锁妖塔里的，哪个不是沾过人命的？少则几条，多则上百。他出手，心里不膈应。
    这些年蜀山最没亏心的事，就是咬死了“正”字不放。
    你嫌他们死板，可塔里关著的，十有八九，真就是恶贯满盈之徒——杀得准，不冤。
    ……
    这也省了他不少力气。不必费神分辨谁该死、谁可留。眼前这头牛妖，亦不例外。
    但既肯低头、肯动脑子，那就还有口气吊著——当然，只是“吊著”，在锁妖塔里，能多喘半口气，已是天大的侥倖。
    “前辈，前面是迷宫。左拐，右转，此处有陷坑，再上二十阶，池边可歇脚，水能饮。”
    寧天枫望著眼前一方澄澈水池，略感意外。妖怪本不饮水，尤其修为稍深者，早已辟穀断津，吞云吐雾都能续命，何须这劳什子？
    “你们塔里，还有人要喝水？”
    他眉梢微挑。若真有人需饮，极可能是塔中所生的幼妖——可这几乎不可能。清微真人说过，入塔之后，绝无孕育之理；除非是怀胎在前，入塔时已有身孕。
    “確实有几个需要……前辈，我提过的那法子，也和这水有关。”
    “塔里关了些人，修为都不弱。听说他们爱泡澡，久而久之，就凿出这么个池子。”
    寧天枫脸色骤然沉下来，大角牛一愣——这话哪儿说错了？
    “你是说……这是他们洗澡的水？”
    寧天枫此刻只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沾那池水半分——哪怕他信得过对方必会收拾妥当，可心里那道坎，终究跨不过去。
    可被囚在这塔中，竟还有人执著於净身？这锁妖塔里，真有这般讲究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