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前辈已快抵山门，我们是否该即刻回返？时辰差不多了。”
    “不急。等我传讯，你们再现身。寧前辈那边，我来迎，放心。对了，常胤——看好你师兄，別让他热血上头，坏了大局。”
    清微切断传音，心底微微一嘆。其实最合掌门之位的，本是常胤。可惜徐长卿天资太盛，飞升有望，而蜀山，终究要一个能登临仙闕的人。
    那是从前。如今风云骤变，棋局已乱。
    此前寧天枫曾亲授蜀山弟子三日剑理，成效惊人。若常胤能与这位前辈结下实诚情谊，那一线可能，未必不能落地生根。
    不过，清微不会点破，也不会推一把。
    静水流深，自有其势。
    “诸位长老，准备迎客。寧前辈將至，其余宗门的探子也快到了。切记——面上只留咱们五个老骨头撑门面，莫叫人看出底下已空了大半。”
    明面上，蜀山只剩五位长老坐镇；可那些『圆寂』的前辈，哪是真入了土？不过是散入山野云海，各修各道罢了。除非天地倾覆，否则绝不轻易露面。
    今日，正是亮剑之时。
    须得让那些探子回去后，误以为蜀山底蕴仍在，高手如林——哪怕只是错觉，也够震住一眾观望者。
    “我这就去敲钟唤人！这些年净让我们几个跑腿，他们倒好，闭关闭得骨头都酥了！今儿也该出来松松筋骨了！”
    旁边一位长老朗声一笑，眼里闪著久违的锋芒。清微没应声，只悄然侧身，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巔。
    我正踏著自己的輓歌前行，在烈焰焚身的绝境里，固守本心，以飞蛾扑火之姿，照见我的道途，叩问我的永生。
    愿此行顺遂无碍。
    ……
    ……
    “你错在哪儿？”
    灵儿眼帘微垂，眸光轻敛——就在方才，她已察觉路径偏移，而最终的结果，正是眼前这般困局。
    爭辩收场，错处落定：方向確有偏差，可身为徒弟的她，同样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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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才智浩如星海，我竟连『大地浑圆』这等常识都懵然无知，还妄加揣测师父迷途……”
    灵儿语气熟稔，这话早不知排演过多少回。可这方天地，当真如球般浑圆？
    此前，她只听拜月提过类似说法，却始终不信。
    “天圆地方”四字，早已刻进骨血，怎会是虚妄？
    可方才寧天枫老师也亲口道出——那疯子拜月，至少这一回，没胡言乱语。
    寧天枫略一頷首，神色满意。实则他方才只是瞥见山涧有人濯浴，下意识多驻足两息；好在灵儿修为尚浅，未能察觉，否则顏面尽失。
    嘖，身边明明站著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自己怎还去分神旁顾？
    为免灵儿起疑，他当即携她俯身而下，直掠蜀山盘山小径。
    两人非蜀山门下，亦无弟子引路。若贸然御空而入，极可能触动护山大阵，轻则警讯四起，重则雷霆加身……
    作为自古执掌神界意志的代言宗门，寧天枫篤信，蜀山自有其不可轻侮的底蕴。
    譬如那些令寻常门派望而却步的顶级阵法。
    而蜀山镇山之宝——锁妖塔，本就昭示著此地凶险非常，设下如此严密的大阵，再自然不过。
    “寧前辈別来无恙，灵儿道友安好。”
    二人足尖刚触实地，清微掌门已立於道旁，静候多时。
    按理，掌门亲迎实属逾矩，先前几位长老亦持此议。但他自有盘算——
    上山途中，须將后续诸事向寧天枫前辈稟明，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
    “道友安好。”
    寧天枫轻轻頷首，隨即见清微侧身让路，显是邀他同登。
    “灵儿，你先上去吧。有清微掌门在此，你尽可御风而上；我与掌门边走边赏蜀山景致。”
    灵儿抬眼扫过二人，微微点头。在外人面前，她自会恪守徒儿本分，绝不让师父为难半分。
    “灵儿道友修为精进之速，真叫老朽汗顏啊！再过些时日，怕是要凌驾於老夫之上了。”
    清微目送她身影远去，不禁喟然长嘆。他口中的“道友”，从不轻许——单论境界，赵灵儿已逼近自身。
    纵使她是女媧血脉，天赋冠绝当世，这般突飞猛进，仍超出了他毕生所见。
    “道友以为，我蜀山风光如何？”
    清微与寧天枫並肩缓步，沿石阶徐行，目光掠过苍松、云海、飞瀑，閒话山水。
    “壮阔清奇，不负蜀山之名。”
    山道並不陡峭，甚至特意辟出一条平缓通途，供凡俗行人拾级而上。
    细想亦然——蜀山弟子中，亦有尚未腾云者；更有无数香客、药农、求医百姓，需凭双足登山。
    “那……道友以为，我蜀山防戍，又当如何？”
    清微对这句讚许毫不意外，世人观感，大抵如此。
    可真正要紧的，是他紧隨其后拋出的这一问。
    蜀山从不倚仗险峰天堑拒敌於外，千百年来，凭的唯有一双手、一口剑、一颗心。
    那么在寧天枫眼中，今日蜀山，战力几何？
    “尚欠火候。”
    寧天枫声调平静，目光却已投向峰顶：“不过並非无解——若得天庭至宝『镇妖剑』坐镇，蜀山之固，便几近圆满。”
    他早先便已察觉，蜀山多位闭关长老悄然出关；也正是那时，峰峦间悄然浮起数道沉厚气息，每一道，皆堪比长老威压。
    这，才是蜀山深藏未露的筋骨，亦是它屹立万载、超然诸派的根本所在。
    要是搁在从前，凭蜀山当下的底蕴，早已稳如磐石。
    可眼下局面，却隱隱透著几分诡譎。
    头等要防的，便是魔族与妖族——寧天枫深知这两族脾性，十有八九会趁势搅局。至於聂小倩那边，至今杳无音信，已近三月未曾传讯；而他布下的暗线也始终按兵不动。
    这反倒说明她尚在暗处游刃有余，至少未被识破行藏。
    “镇妖剑。”清微指尖骤然一抖。此名讳向来只在歷代掌门密授中口耳相传，寧前辈竟一口道破？可惜，惊愕只在一瞬。
    “它確在我蜀山境內，此刻正镇於镇妖塔深处，压著天妖皇。如今那塔內煞气翻涌、妖息蚀骨，连我等踏足都须慎之又慎。
    更棘手的是——若贸然起剑，封印一松，天妖皇极可能破塔而出。这般赌命的事……我们真不敢碰。”
    除非將那天妖皇彻底抹去，否则这柄剑，谁也不敢伸手去取。
    可天妖皇何其强悍？当年蜀山诸位先贤拼尽全力，尚需倚仗镇妖剑之力才將其锁入塔中。如今若得此剑襄助，倒真有一搏之机。
    偏偏此剑非同凡物——自天界坠落凡尘，认主极苛，唯天命所归者方可驾驭。旁人触之即焚，血肉成灰。
    清微自己，便无此资格。
    这一代弟子中，唯长卿灵根契合，隱约显出几分御剑之相。可他的修为，还撑不起这等生死重担。
    “万一哪天塔塌了，不就白捡个机会？”寧天枫轻描淡写一笑，话音未落，已朝清微伸出手去。
    “道长的难处，我已瞭然。此来正是为此事而来——敢问蜀山，可寻得五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