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燁给路远和石岳分別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他们——有古怪，注意防备。
    路远微微点头，石岳虽然神经大条，但也看出了秦队长的意思，收敛了脸上的好奇，安静地坐在那里。
    白老头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这处据点，原本是一家养老康復中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就是俗称的养老院。末日前，这里住著两百多个老人，都是儿女送来休养的。我……我是这里的院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末日降临那天，赵城一片混乱。那些还能跑的人，都跑了。年轻人的腿脚利索，一个个跑得飞快，剩下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石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老头苦笑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想问，那你们怎么没死？”
    没有人接话。
    “因为我们被人『投餵』了。”白老头的笑容更加苦涩，“末日之后，不断有『好心人』来给我们送吃的、送喝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从来不落空。”
    秦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代价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直指核心。
    白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无奈。
    “代价就是记忆。”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秦燁三人跟著白老头走出会议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白老头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床上躺著三个人——或者说，三个看起来年轻的人。
    他们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体年轻、健康，皮肤有光泽，肌肉也没有萎缩。但他们的眼睛……
    空洞。
    涣散。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有的坐著，呆呆地望著窗外，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
    有的躺著，眼睛睁著，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一下一下地摇晃著身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这些就是上供过的人。”白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秦燁走到一张床边，仔细观察那个年轻人。
    他的身体机能完好，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大脑……
    赛博之眼的透视视野中，那个年轻人的大脑活动微弱得可怜，只有维持基本生命体徵的那部分还在工作，其他的区域——负责记忆、情感、思维的区域——几乎是一片死寂。
    “他们原本的年龄比我还大。”白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的八十多了，有的七十多。但是上供过之后，那位『好心人』夺走了他们的记忆，还给了他们一副年轻的躯体。”
    他走到那张床边，伸手轻轻抚摸著那个年轻人的头髮。
    那个年轻人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望著窗外。
    “他们现在的心智……”白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差不多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那样懵懂。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不会自己吃饭。我们得一口一口餵他们，给他们换尿布，哄他们睡觉。”
    石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三个“年轻人”。
    路远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秦燁沉默了很久。
    镜中魔。
    又是镜中魔。
    如果说猩红藤蔓和倒影兽製造恐慌、恐惧和绝望，藉此来污染活人的精神，污染成猩红怪物，那么这种看似“好心”的上供和恩赐，就是在收割这些老人的记忆和精神。
    他转过身，看向白老头。
    “为什么是老人？”
    白老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也看出来了？”
    秦燁点点头。
    “年轻人的记忆太单薄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经歷少，情感浅，能收割的东西不多。”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年轻人”，“但老人不一样。他们完完全全地过完了一生，经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尝遍了酸甜苦辣。那些记忆、情感、精神，更完整，更有价值。”
    白老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秦燁继续说下去：“镜中魔想要的精神养料，不光是恐惧、绝望这些负面情绪。还有亲情、爱情、幸福、平淡——这些人生中的美好，正面的情绪，同样是它需要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人心上。
    “它很全面。负面情绪要收割，正面情绪也要收割。只要是人活过的痕跡，它都要。”
    白老头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据点里的老人比我还清楚。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我们这些年过六旬的老人，大多是胳膊腿不方便的，又能有什么办法？”
    秦燁没有说话。
    石岳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那你们就不打算反抗一下？就这么甘心被当成绵羊豢养、收割？”
    白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反抗？”他苦笑，“怎么反抗？拿什么反抗？”
    他伸出自己的手，乾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不等死，我们这些老人连木棍都挥不动，又能怎么办？”
    石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能怎么办？
    一群手脚不便的老人，面对的是规则型的诡异，是连超凡者都头疼的镜中魔。他们能做什么？
    秦燁的目光扫过那三个“返老还童”的年轻人，又落在白老头苍老的脸上。
    这个据点，虽然看起来还活著，其实跟死了没什么区別。
    这些老人，正在被当成绵羊，被圈养在这座精神农场里。他们用自己一生的记忆，换来苟延残喘的食物和水。等到记忆被收割乾净，他们就会变成床上那种空壳，然后被“好心人”赏赐一副年轻的身体，继续活著——如果能叫活著的话。
    “白老大。”秦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邀请我们进来，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