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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北疆诸事(8K)

    第159章 北疆诸事(8k)
    黄丹接过刀,入手颇轻,他运起一丝內力,缓缓贯入刀身。
    寻常钢刀在內力灌注时,会有轻微的震颤感,內力越强,震颤越明显,这是內力在金属中传导时的自然损耗。
    但这把刀————內力流入如滑入深潭,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刀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却稳定异常。
    他心意一动,內力陡然加强。
    “嗡”
    刀身剧烈震颤起来,但震颤的频率极高,幅度却极小,仿佛整把刀在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呼吸。
    更惊人的是,刀锋处竟隱隱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內力高度凝聚、即將外放的徵兆。
    黄丹收功,光晕散去。
    他凝视刀身良久,缓缓道:“此物————確实非凡。”
    “王爷,若能得足够镍铁,我们不仅能造出更好的一號机”,还可能————”沈璟压低声音,眼中闪著狂热的光,“造出真正能让內力外放、斩金断铁的神兵”。
    “6
    黄丹將刀递还:“那大食商人,可问出更多细节了?
    ”
    沈璟从怀中取出一卷草图:“问出来了,那產镍铁的海岛,在爪哇东南方向,航行约两月余。
    岛不大,周回不过百里,土人自称布顿族”,以渔猎为生,有默面纹身之俗。
    岛上多山,镍铁矿脉在山腹深处,开採需掘洞数十丈,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那岛上有火山,並时长喷出一种毒瘴,这些毒瘴人吸之则头痛发热,重者七日即亡。
    那商队的二十人,有六人死於瘴气,两人被毒虫所伤,只有八人生还。”
    黄丹展开草图,图绘得详细了许多,不仅有岛屿轮廓、礁石分布、登陆点標註,还有简易的等高线和矿脉位置估算。
    旁边密密麻麻写著注释:何时涨潮、何处有淡水、土人部落位置、瘴气高发区————
    黄丹对此表示怀疑,虽说这片土地上有些矿物並不算是十分丰沛,但基本上该有的矿物种类还是都有的:“镍铁————这种矿咱们国內没有么?”
    “这个,我们也进行过对比,在国內发现了一种比较类似的矿物,说是类似其实也不准確,应该说是硬度、柔韧度等等性质完全一样。
    但在与其他金属熔炼在一起后,却是没有这种神奇的特性了。
    因此我们怀疑这批矿石里,真正起作用的是其他位置的矿物,但我们暂时无法分析出””
    。
    黄丹明白了,这种矿物虽然叫做镍铁,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这两种金属占比高,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却是其中的某种微量元素:“他们只开採了一次?”
    “只一次,得了约三百斤镍铁原矿,炼出三十斤精铁。”沈璟嘆道,“那商人说,此后再无船队敢去,不过————他提到一个人。”
    “谁?”
    “一个叫蒲亚里”的大食海商,在占城经营三十年,据说曾七下南洋,最远到过僧祇人”的国度。”
    沈璟指著草图角落的一行小字:“这图就是蒲亚里当年绘製的底本,那商人只是抄录,但蒲亚里三年前死在海上,他的船队散了,子孙无人敢再涉险。”
    黄丹將草图仔细收好:“此事我来想办法,你专心攻关,用现有材料,先把一號机”稳定在连发七十次,北疆武盟催得急,开春前至少要交付一百五十具。”
    “是!”沈璟精神一振,“有王爷这句话,我沈璟就是不吃不睡,也把它搞出来!”
    从神机坊出来,已是戌时三刻。
    长安城万家灯火,在雪夜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更夫提著灯笼,敲著梆子走过:“天寒地冻,关灯闭户一””
    黄丹骑马回府,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张海图:爪哇东南的孤岛、银白的镍铁、山腹深处的矿脉、致命的瘴气————还有倭人在东海蠢蠢欲动的身影,塔塔儿部在草原收留女真余孽的险恶用心。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更大,更复杂,也更————诱人。
    回到广王府,管家立刻迎上来:“王爷,江南沈明德派人送来年礼,附有密信一封。
    另外,辽东韩都护、阴山杜监院、泉州外事堂,都有急信送到。”
    书房里,五封信整齐摆在案上。
    黄丹先拆开沈明德的信——这个老狐狸病癒后果然活跃许多。
    信中说了三件事:一是江南十七家士族联合筹办的“新学塾”已择定杭州西湖孤山南麓一处园林,占地五十亩,屋舍百间,开春即可开课,请朝廷儘快派遣学官、下发教材;
    二是江南市面上出现仿製的玻璃器,虽粗糙,但价格只有官货三成,已对市舶司的玻璃贸易造成衝击,沈家已暗中查访,发现仿製工坊藏在太湖西山岛,背后有松江陈氏、湖州钱氏残余的影子;
    三是沿海渔民屡次报告,有不明船只夜间靠近海岸,不劫掠,只远远观望,形跡可疑,沈家已派护院暗中监视,发现这些船只形制似倭船,却又有些不同。
    “陈氏、钱氏————”黄丹冷笑,这些江南士族,果然贼心不死。
    玻璃技术虽已非绝密,但如此明目张胆仿製倾销,分明是试探朝廷底线,但碍於黄丹之前的大肆屠杀,那些人现在只敢这样不痛不痒地试探。
    但这就属於人心上的私慾,因此他並没有直接干预,而是提笔回信写了八个字:“静观其变,收集罪证。”
    第二封是韩世忠从辽东送来的。
    除了匯报清剿女真残部的进展,更详细说明了水师整备情况:长江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三百七十艘,其中可出海作战的楼船、海鹃船约百艘,需大修后方能远航。
    韩世忠建议,先在明州设立船厂,改进现有內河战船,加装水密隔舱、增设櫓帆。
    他估算,若要组建一支能远征的海军,至少需三年,钱千万贯。
    “三年,千万贯————”黄丹沉吟。
    在他看来钱不是问题,玻璃贸易、內力监税收、市舶司抽分,如今朝廷岁入已超三千万贯。
    这还是因为有大片地区还处於免赋的情况下,等过几年开始全面收税,怕是能够超过六千万贯。
    黄丹真正在意的还是时间—三年的时间太长,这期间谁又知道会发生那些变故。
    但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毕竟海军不同於陆军,光是那能够远航的船,就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做出出来的。
    他给韩世忠回信,表示会找岳飞商议此时,到时候最少能够拨內帑五十万贯作为启动资金,並准其调用天元门匠作部所有船舶图谱、工匠。
    末尾加了一句:“倭事紧急,可先组建快船队,巡防东海,清剿匪类。”
    第三封是杜敬从阴山发来的,信中详细匯报了草原局势:
    【塔塔儿部蔑兀真笑里徒果然在整合各部,已暗中联络弘吉刺部、札答阑部,试图结成联盟对抗大申影响。
    克烈部忽儿札胡思態度暖昧,既答应参加会盟,又暗中与塔塔儿使者会面。
    只有蔑儿乞部脱黑脱阿態度明確只要大申支持他报仇,他愿为前锋。
    杜敬建议,会盟时间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地点选在阴山南麓的敕勒川,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可容万骑驰骋。】
    黄丹批覆:“儘可能安抚住各个部落,等会盟之日我会亲自过去。”
    第四封是泉州外事堂长老送来的,他们已找到那个大食商人,名为“易下拉欣”,祖籍波斯,常在泉州、广州、占城之间贸易。
    易卜拉欣愿意提供所有南洋航线的海图、水文资料,甚至愿意亲自领航,但开价极高:钱五万贯,另要市舶司十年免税特权。
    更麻烦的是,他要求先付一半定金,且不保证一定能找到镍铁矿因为距离他上次去那座岛,已过去八年,岛上情况可能已变。
    “五万贯————”黄丹笑了。
    这商人倒是精明,知道奇货可居。
    他提笔回覆:“钱可以给,但是免税不行。
    若寻得那未知镍铁,再赏五万贯,合计十万贯。
    另,问他可认识熟悉倭国航线的舟师?”
    最后一封,是黑冰台从高丽送来的密报。
    高丽国王王楷去年重病而亡,王太子王明继位。
    王楷原本並不看好这位王明,更偏爱次子王曝,甚至產生了易储之念,最终因为朝中大臣郑袭明扶护,这才保住了太子之位。
    也是因此,这王明上位之后,便处处听从郑袭明教导,大力扶持文官打压武將。
    同时因为早年遭遇,继位后猜忌诸弟,尤其是最受母后宠爱、“有度量、得眾心”的大寧侯王曝,国內动盪不止。
    更关键的是,密报中提到,倭国关白藤原忠通的特使上月秘密抵达开京,与高丽高层会面,疑似商议联合对抗大申事宜。
    “倭人————果然四处串联。”黄丹將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作灰烬。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撰写一份全面的《显元八年国策纲要》。从北疆到南海,从草原到海岛,从武备到文教,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列明。
    写至深夜,书房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三点,小心火烛”
    黄丹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推开窗户,寒风夹杂著雪花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雪夜中隱约可见。
    更远处,是沉睡的长安,是广袤的中原,是辽阔的草原,是无垠的大海。
    这个世界正在他手中改变,一点一点,坚定不移。
    他想起白日里在朱雀大街看到的那些孩童,想起他们游戏时念的童谣:“爪哇再往南,就是神仙乡。”
    神仙乡里有没有仙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里有镍铁,有资源,有未来。
    而大申这条刚刚起航的巨舰,必將乘风破浪,驶向所有未知的彼岸。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覆盖万物。
    但雪层之下,春芽已在萌动。
    显元八年正月十五,长安城。
    元夕的灯火將整座城池照得恍如白昼。
    朱雀大街上,各式花灯爭奇斗艳:鲤鱼灯在竹架上摇头摆尾,走马灯旋转著岳家军破金兵的图案,莲花灯层层叠叠绽放如真,更有匠人巧手扎出三丈高的麒麟灯,口中喷吐焰火,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长安城不设宵禁,宫门前广场上,教坊司搭起戏台,正上演新编的《岳王破虏记》。
    当演到黄天盪之战,岳飞单骑冲阵、枪挑金將时,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孩童们举著糖葫芦、风车在人群中穿梭,小贩喝著卖汤圆、卖春饼、卖各式小玩意儿,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糖稀和硝烟混合的节日气味。
    紫宸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也张灯结彩,但殿中只坐著寥寥数人。
    岳飞换了身絳紫色常服,正与黄丹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何蓟、周迅飞二人坐在下首,面前摊开著厚厚的文书卷宗。
    “这么说,倭国那边已有回音?”岳飞落下一子,目光却看向何蓟。
    他躬身答道:“回陛下,三日前接到对马岛守备转来的消息。
    倭国关白藤原忠通已收到国书,称事关重大,需稟明他国天皇、法皇,並与公卿眾议”。
    请求使团暂留对马岛等候,允其一月时间商议回復。”
    这对马岛,位於朝鲜半岛和日本岛之间,因为倭国孤悬海外,经高丽到对马岛之后在进入日本道,算是成熟的航道。
    “一个月————”黄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棋盘,“倒是会拖延。”
    周迅飞接口道:“黑冰台在对马岛收买的探子传来密报,藤原忠通收到国书当日,便秘密召见了九州岛几位守护—平忠盛、源为义、藤原秀乡等人。
    隨后,平忠盛麾下的三支船队全部召回,停泊在博多港內。
    表面看是示弱,实则————”
    “实则是在集结兵力,整顿战船。”
    岳飞接过话头:“这藤原忠通,打得好算盘。
    一边用缓兵之计拖住使团,一边暗中备战。
    若朕所料不差,一月之后,他的回覆必是推諉搪塞之词。
    届时若我大申动怒,他们已做好准备;若我朝忍让,他们便得寸进尺。”
    黄丹落下白子,吃掉黑方一条大龙:“所以这一个月,我们不能干等。”
    “王爷的意思是?”何蓟问。
    黄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使团不能真在对马岛空等。
    让周迅飞以探查海况”为名,带几个精干人手,扮作商贩或渔民,深入倭国沿海各港,实地察看其战船数量、水军布防、港口设施。图要绘细,数要核清。”
    周迅飞眼睛一亮:“属下明白,博多港、难波津、敦贺港,这几处必去。”
    “第二,”黄丹继续道,“韩世忠在明州的水师整备要加快。给他去信,就说朝廷已拨付八十万贯专项军费,三月之內,我们最少要有五十艘可出海作战的战船列装完毕,水手训练、海图绘製、给养储备,同步推进。”
    岳飞有些皱眉:“只有三个月时间,会不会太紧了啊,海上不同於陆地,万一出了意外,那便是无可挽回。”
    黄丹手下不停:“不知陛下是否有主意过江南世家,以前都做的些什么生意?
    他们明面上好似所有產业都在江南之地,可实际上有不少家族都有船队出海经商。
    那些船队可不仅仅是能够前往高丽、倭国、南洋,更是能够一口气到达波斯。
    之前我將不少江南世家打散,那些家族手中的船队便是被黄佐將军手下的玄武军吸纳,有了这些海船和船员打底,只是前往倭国问题还是不大的。”
    “可,那第三呢?”
    “第三,武盟的靖海营”要立刻组建。”黄丹看向何蓟,“何大人使倭期间,武盟会在沿海七州一登、莱、密、海、楚、扬、常,同步招募敢战之士。凡熟悉水性、通晓舟船、有剿匪经验的江湖人,皆可应募。待遇从优,立战功者更可破格授官。”
    何蓟沉吟:“王爷,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黄丹冷笑,“让倭人知道,大申不是在虚言恫嚇。他们有一月时间权衡利:是交出涉事之人、销毁私购军械、上表请罪,还是准备迎接大申水师跨海东征。”
    殿內一时静默。
    棋盘上,白子已呈围杀之势。
    岳飞凝视棋局良久,忽然道:“何蓟,你明日便启程返回对马岛。
    警告那藤原忠通,大申皇帝陛下念在两国旧谊,准其一月之期。
    但一月之后,若无令朕满意的答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大申战船,將亲赴倭国,当面问罪。”
    “臣遵旨!”何蓟肃然起身。
    “周迅飞,”岳飞看向副使,“探查之事,务必隱秘,若有险情,以保全自身为要。
    图绘成后,速送江寧韩世忠处,他会安排快船直送长安。”
    “属下明白!”
    二人领命退下,殿中又只剩岳飞、黄丹二人。
    棋局已至终盘,白子大胜。岳飞投子认负,却无丝毫懊恼,反而笑道:“安平,你这棋风越发凌厉了,当年在鄂州时,你可还下不过我呢。”
    黄丹一边收子,一边道:“时移世易,当年的我,不过才刚刚学棋半年,现在不知不觉都下了快有十年。”
    “是啊,时间过得是真快啊。”岳飞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璀璨,烟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映亮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北疆的会盟,定在二月初二。
    杜敬昨日来信,说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蔑儿乞部的脱黑脱阿已答应赴会,弘吉剌部、汪古部態度暖昧,塔塔儿部————尚无回音。”
    “蔑兀真笑里徒这头老狼,不会轻易就范。”黄丹也走到窗边,“他收留女真余孽,私购火药原料,分明是想趁金国灭亡、草原无主之机,做下一个完顏阿骨打。”
    “所以他一定会来。”岳飞转过身,眼中闪著篤定的光,“不仅会来,还会带足人马,摆足架势。他要看看,这新立的大申,究竟有几分成色。也要让草原各部看看,是他塔塔儿部强,还是大申更硬。”
    黄丹点头:“杜敬在信中请调一千套铁甲、三千把长刀、五百张硬弓,说是要给赴会的各部首领见面礼”。
    臣已批了,从將作监武库调拨,三日內运往阴山。”
    “不够。”岳飞摇头,“再加两百套明光鎧,五十套山文甲。告诉杜敬,会盟当日,让武盟弟子全部著甲列阵。要让草原人看清楚,什么是中原鎧甲的威风。”
    “陛下这是要————”
    “示之以威,更要诱之以利。”岳飞走回御案前,提笔疾书,“传朕旨意:凡参加阴山会盟的各部,皆赐茶三百斤、盐五百斤、绸缎千匹。愿与大申互市者,茶盐价再降一成,绸缎价降两成。愿送子弟入长安就学者,每人每年补贴钱五十贯、绢二十匹。”
    黄丹笑了:“忽儿札胡思那样的骑墙派,怕是扛不住这样的诱惑。”
    “就是要他扛不住。”岳飞放下笔,吹乾墨跡,“草原会盟,不能只靠刀兵压服。
    毕竟那片草原上,实在是太过於广袤,匈奴、柔然、突厥再到契丹,每当我们打跑打服了一批,便会又生出另外一波。
    之所以如此,实在便是因为那草原太过广袤,物產又太过於贫瘠,这便让我们哪怕暂时打下那片土地,也无法彻底收服。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明白,跟著大申,有肉吃,有衣穿,有前程。
    至於跟著塔塔儿部这种,想要跟大申作对的部落————”他顿了顿,“只有无尽的廝杀,和隨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正月十七,阴山。
    雪原苍茫,天地一色。
    敕勒川南侧的山坳里,数百顶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
    武盟阴山分舵的旗杆上,赤底金焰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杜敬站在分舵最高的瞭望台上,举著千里镜向北方眺望。
    镜筒中,地平线上出现一队黑点,正缓缓向南移动。
    那是蔑儿乞部的先锋骑兵,约三百骑,打著苍狼旗。
    “脱黑脱阿倒是积极。”副手在一旁笑道,“说是今日到,果然今日就到。”
    “他是急著报仇。”杜敬放下千里镜,脸上並无喜色,“脱黑脱阿的父亲、三个兄长都死在塔塔儿人手里,血仇积了二十年。这次会盟,他巴不得我们立刻发兵,踏平塔塔儿部。”
    “那————咱们真帮他?”
    “帮,但要按我们的节奏帮。”
    杜敬转身走下瞭望台:“脱黑脱阿是一把好刀,但不能让刀反伤了手。
    传令下去,按甲等规格接待,但只准他带五十亲卫入营,其余人马在五里外扎营。
    还有,他若提立刻发兵之事,便说————要等各部到齐,共商大计。”
    “明白。”
    蔑儿乞部的队伍在午时抵达营门,脱黑脱阿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如熊,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頜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塔塔儿部交战时留下的。
    他跳下马,皮袍上还掛著冰碴,声如洪钟:“杜都护!某家来了!”
    杜敬迎上前,抱拳笑道:“脱黑脱阿首领一路辛苦,帐篷已备好,热水热酒,先解解乏。”
    “解什么乏!”脱黑脱阿大手一挥,“某家这次带了三千精骑,都是能三天三夜不下马的好汉子!杜都护,咱们什么时候发兵打塔塔儿部?某家愿为先锋!”
    果然来了。
    杜敬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首领豪气!不过会盟在二月初二,还有半月。
    克烈部、弘吉刺部、汪古部都未到,塔塔儿部也尚无音信。
    发兵之事,待诸部齐聚,共议不迟。”
    脱黑脱阿眼睛一瞪:“等什么等!蔑兀真笑里徒那老狗,肯定不会来!
    他正忙著在山里找女真残兵,想凑出一支火器队呢!咱们趁现在打过去,正好端了他的老窝!”
    “首领消息灵通。”杜敬引著他往大帐走,“不过正因如此,才更要等,若塔塔儿部真与女真余孽勾结,炼出火器,那我们更需周密筹划,一击必中,贸然进兵,万一中了埋伏,岂不折损勇士性命?”
    脱黑脱阿闷哼一声,虽仍不情愿,但语气已缓了些:“那————某家就再等半月。不过杜都护,你答应给某家的五百套铁甲、两千把刀,可得说话算话。”
    “已从长安运出,五日內必到。”杜敬撩开帐帘,“首领请看,这是给你备的帐篷。
    里面生了火盆,酒肉齐备。晚上还有烤全羊,咱们边吃边聊。”
    帐內温暖如春,铺著厚厚的羊毛毡,矮几上摆著烤羊腿、奶酒、奶酪。
    脱黑脱阿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盘腿坐下就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你们这里舒服!某家这一路啃肉乾,牙都要崩了!”
    杜敬陪坐一旁,斟满两碗奶酒:“首领,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
    “塔塔儿部如今到底有多少实力?控弦之士真有一万五千?”
    脱黑脱阿灌下半碗酒,抹抹嘴:“一万五?那是老黄历了!去年秋天,蔑兀真笑里徒吞併了东边的札刺亦几部,又收拢了溃散的女真骑兵,现在————少说两万骑!不然他敢这么囂张?”
    杜敬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平静:“那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与塔塔儿部关係如何?”
    “忽儿札胡思?”
    脱黑脱阿嗤笑一声。
    “那就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鰍!两边討好,两边拿好处!
    某家听说,他上月还偷偷派人去塔塔儿部,用五百匹马换了三百套从辽阳府流出来的铁甲!
    杜都护,这次会盟,你可要小心他临阵倒戈!”
    “多谢首领提醒。”杜敬又斟满酒,“不过我相信,忽儿札胡思首领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两人正说著,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武盟弟子掀帘而入,低声道:“都护,克烈部的人到了,忽儿札胡思亲自带队,约五百骑,已到十里外。”
    脱黑脱阿顿时站起来:“某家去会会他!”
    “首领且慢。”杜敬按住他,“你是客,忽儿札胡思也是客。主人家还没迎客,客人先打起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且先歇著,我去迎一迎他。”
    安抚住脱黑脱阿,杜敬走出大帐。
    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翻身上马,带著二十骑护卫向北迎去。
    十里外,克烈部的队伍正在雪原上缓缓行进。
    忽儿札胡思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
    他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身上穿著貂皮大,看著不像草原首领,倒像中原的富家员外。
    见到杜敬,忽儿札胡思老远就扬起马鞭,用生硬的汉语招呼:“杜都护!別来无恙啊!
    ”
    杜敬策马上前,抱拳笑道:“忽儿札胡思首领,一路风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忽儿札胡思下马,亲热地拉住杜敬的手臂,“听说杜都护这里有好茶好酒,某家可是馋了一路!怎么样,脱黑脱阿那莽夫到了没?没跟你吵著要立刻发兵吧?”
    果然消息灵通。
    杜敬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热情:“脱黑脱阿首领刚到,正在帐中歇息。
    首领这边请,帐篷已备好,还有三天前刚送到的茶砖,正好请首领品鑑。”
    “好!好!”忽儿札胡思眼睛眯成一条缝,跟著杜敬往营中走,边走边问,“杜都护,这次会盟,听说武盟盟主也会来?”
    “不错,掌门已经给我回信,二月初二,必到敕勒川。”
    “那————赏赐的事?”忽儿札胡思压低声音,“某家听说,参加会盟的各部,都有茶盐绸缎?”
    杜敬点头:“茶三百斤、盐五百斤、绸缎千匹。
    这算是大申给予各部的见面礼,另外,若愿与大申互市,茶盐价再降一成,绸缎价降两成。”
    忽儿札胡思呼吸都急促了:“当真?!”
    “君无戏言。”
    “好!好!”忽儿札胡思连说两个好字,搓著手道,“那————某家还有一事。某家的三儿子,今年十六了,聪明伶俐,想送他去长安读书,不知————”
    “首领放心。”杜敬笑道,“陛下有旨,凡送子弟入长安就学者,每人每年补贴钱五十贯、绢二十匹,若学有所成,更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忽儿札胡思激动得脸都红了:“入朝为官!天朝上国的官!杜都护,某家————某家一定好好管教那小子,让他给大申皇帝陛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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