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御前策(8k)
显元七年冬,腊月十八,长安城被一场大雪覆盖。
紫宸殿內,地龙烧得极旺,將严寒隔绝在厚重的宫墙之外。
岳飞坐在御案后,身上只著一件藏青色常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面前摊开著七八份奏报,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沾著些许泥渍—那是八百里加急从辽东送来的。
黄丹坐在下首左侧首座,手中也拿著一份密信,信纸边缘有被海水浸过的淡黄色痕跡。
他看得仔细,眉头隨著阅读的深入渐渐锁紧。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以及角落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啪声。
“辽东又出事了!”
岳飞將最上面那份奏报推向黄丹,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韩世忠急报,完顏宗弼、紇石烈志寧等降將解送来京后,其旧部溃散於长白山、大兴安岭一带者,仍有数万之眾。
上月二十三,一股约三千人的残兵突袭辽阳府军械库,守军死伤百余,虽最终击退,但被焚毁弓弩三千张、箭矢五万支,更掳走铁匠二十七人、工匠六人。”
黄丹放下密信,接过奏报细看。
他的目光在“掳走工匠”四字上停留许久,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这不是寻常溃兵流寇的行径。
有预谋,有组织,目標明確——他们要重建工坊。”
“黑冰台在辽东的暗桩查到了线索。”
岳飞又推过第二份奏报,封皮上烙著黑色冰棱纹样:“领头的叫完顏亨—不是被擒的那个完顏亨,是另一个同名者。
此人乃完顏亮堂侄,原在金国军器监”任少监,专司火器督造。
金国灭亡时,他趁乱带走了监中十二名资深工匠、七车火药原料,以及半部《武经总要·火攻篇》的抄本,逃入长白山深处。”
黄丹快速瀏览,看到关键处时瞳孔微缩:“他在山中寻到一处浅层的铁矿,已建起三座炼炉、两处火药作坊。
塔塔儿部的蔑兀真笑里徒,上月派使者秘密进山,用五百匹战马、两百头牛,换了三车精炼硝石、两车硫磺,还有————两个年迈体弱的火药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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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儿部。”岳飞起身,走到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北疆堪舆图》前。
羊皮地图上,从阴山以北到贝加尔湖以南的广袤草原被细致標註,各部势力范围以不同色块区分。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呼伦贝尔草原的位置—那里涂著深褐色,旁边写著“塔塔儿部,控弦万五千,首领蔑兀真笑里徒”。
岳飞声音低沉:“金国和辽国强盛时,对草原诸部分而治之,更严禁火药、铁器出关。
如今他们都已经覆灭,这道屏障却是也破了。
蔑兀真笑里徒这头老狼,嗅觉灵敏得很,他不要现成的火药那太显眼,运输也危险。
他要的是能造火药的人,和能长期供应的原料。”
殿內一时寂静,炭火在铜盆中明灭,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电。
黄丹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长白山一路向西,划过辽阔的草原:“杜敬的阴山分舵,现在有多少可用之力?”
“自从之前战事结束,那些匯聚在武盟之下的眾人便都遣散,现在武盟常驻弟子八百,其中內力有成者约两百。”
岳飞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受武盟训练的草原骑兵三千—主要是克烈、蔑儿乞两部派来受训的精锐。
若遇战事,克烈部忽儿札胡思可出骑兵四千,蔑儿乞部脱黑脱阿可出三千。
总计,能调动万余骑兵。”
“塔塔儿部控弦万五,且以悍勇著称。”黄丹沉吟,“劳师远征,穿越千余里草原主动攻之,非上策,何况冬日將尽,开春后草原化冻,道路泥泞,不利大军行进。”
岳飞转身,眼中锐光一闪:“所以不能硬打。
要打,也得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杜敬上月来信说,蔑儿乞部的脱黑脱阿,与塔塔儿部有世仇他的父亲和三个兄长,都死在塔塔儿人手里。
而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看似骑墙,实则贪利。
只要我们给的价码够高,他未必不肯转向。”
黄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错,分化瓦解,以夷制夷!
第一,让杜敬以武盟名义,在阴山举办草原会盟”,邀请克烈、蔑儿乞、弘吉刺、
汪古等部首领齐聚。
在会上,当眾演示新式火器一—不是手榴弹那种近战的,是能射三百步的火龙箭车”。
让他们亲眼看看,与大申为敌的下场。”
“示之以威。”岳飞点头,“同时宣布:凡收留女真余孽、私购火药军械者,永绝互市。大申的茶叶、丝绸、铁锅、盐巴,从此一粒不入其部。”
黄丹继续道:“不止,第二,暗中支持脱黑脱阿。
通过武盟的渠道,以剿匪酬劳”的名义,给他五百套铁甲、两千把长刀、三百张硬弓。
让他去袭扰塔塔儿部的牧场,劫掠其牛羊,塔塔儿部若报復,便是两部私仇,我们可居中调停”。”
“第三呢?”
“第三,重利拉拢忽儿札胡思。”黄丹走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数字,“將克烈部的互市份额提升三成,盐价再降两成。另外,准其部每年选派五十名贵族子弟,入长安国子监附学名义上是慕华风”,实则是人质,也是未来的亲申派。”
岳飞接过那张纸,看著上面清晰的条目,缓缓点头:“恩威並施,刚柔相济,此策可也,不过————”他顿了顿,“还差最后一步。”
黄丹会意:“震慑。”
“对。”岳飞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塔塔儿部的位置,“草原人信长生天,更信绝对的力量,告诉杜敬,会盟之后,你或者独孤求败去一趟塔塔儿部。也不必带兵,就一人一剑,在蔑兀真笑里徒的帐篷外走上三、五十步,练一趟剑。”
黄丹想像那场景,嘴角微扬,“足够让所有塔塔儿勇士看清,什么是天壤之別。”
议定北疆之策,殿內气氛稍缓。
內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上新炭,又奉上热参茶。
岳飞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黄丹手边那封带著海渍的密信上:“倭国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黄丹这才想起手中密信:“韩世忠从江寧转来的急报。
三日前,水师巡逻船在明州外海六十里处,截获一艘形跡可疑的倭船。
船上搜出弩机十五具、长刀六十把、弓四十张,以及一”
他顿了顿:“五罐黑火药,虽已受潮结块,但確係火药无疑。”
岳飞接过密信,快速瀏览。
信是韩世忠亲笔所书,字跡刚劲如枪:审讯得知,此船属於倭国九州岛筑前国守护平忠盛,乃鸟羽法皇亲信。
船主供认,他们此行目的是“採购军械,顺道探查大申沿海防务”。
更令人警惕的是,俘虏交代,平忠盛摩下已有三支类似船队,分別在明州、泉州、广州外海活动,已持续半年有余。
“半年————”
岳飞放下信,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陈旧卷宗:“这是三年前刑部审理江南叛党时的口供。
那个叫藤原信义的倭人交代,他们来中原的任务之一,就是窃取天雷术”。
当时咱们忙於北伐,此案交由刑部办理,后来以证据不足”结案。
现在看来,他们从未死心。”
黄丹翻开卷宗,发黄的纸页上记录著详细的审讯过程:【藤原信义,三十七岁,自称崇德上皇的“北面武士”,奉命与江南王氏联络。
王氏许诺以火药配方交换黄金三千两、倭刀两百柄,但只交付了半张残缺配方和二十斤成品火药,工匠一个也未交出。
隨后王氏事发,藤原等人仓皇逃离,那半张配方在混乱中遗失。】
“残缺配方,受潮火药。”
黄丹合上卷宗,声音转冷:“这说明倭人自己还造不出像样的火药,但他们在尝试,在摸索。
更麻烦的是,他们已开始系统性探查我沿海防务。
兄长,倭人狼子野心,已非一日,这一点从他们敢於自称天皇上便是可见一斑。
而且昔日江南之乱,他们便想火中取栗,如今见我大申新立,又蠢蠢欲动。
此患,绝不可等閒视之。”
殿內烛火晃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对峙的猛兽。
岳飞缓缓坐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的意思?”
“第一步,先遣使问罪。”
黄丹一字一顿:“但不是去建交通好,是以上国之姿,兴师问罪。
遴选刚毅果敢之使臣,持国书直抵倭国京都,面见其所谓天皇”与法皇”,严词质问三事:
其一,为何屡次遣人窥探我境、测绘海防?
其二,为何私购违禁军械、窃取火药秘术?
其三,昔日江南叛党中的倭人,是否受其朝廷指使?”
“若其推諉搪塞,甚至拒不接见?”
“那便是藐视天威,自绝於天朝。”
黄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將宫殿覆盖成一片素白:“我大申水师虽新建,但长江水师经多年战阵,有战船三百余艘,將士四万余人。
可命黄佐將军择精锐,整备战船,陈兵东海。
同时,以武盟名义广发靖海令”,重赏招募熟悉海路、水性精湛的江湖豪杰,组建靖海营”,专司巡查海域、清剿匪类、刺探情报。
倭人若敢再犯,必予迎头痛击,若其执迷不悟————”
他转身,目光如刀:“待水师成型,海路探明,亲率王师跨海东征,亦未可知。”
岳飞沉吟良久。
殿內只闻炭火爆裂声,和窗外隱约的风雪呼啸。
“遣使问罪,水师备战————可。”终於,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使者人选,须得胆略过人,不辱国体,你可有举荐?”
“臣举荐二人。”
黄丹早有腹案:“正使,现枢密院都承旨何蓟。
此人乃何铸之子,通晓经史,更兼胆略过人。
最重要的是他出身文臣世家,却投身军武,当初潁昌之战,他率百人死士夜袭金营,焚其粮草,斩首三十七级,全身而退,兄长亲赞其有古烈士风”。
此人文物双全,跟因其出身,未来或许能够为弥合文武之间关係而提供助力。
至於副使,我推荐武盟监院副使周迅飞。
他出身黑冰台,精於探查,通晓倭语,且武功已至登堂入室”,可护周全。”
岳飞点头:“何蓟————我记得他,去年北伐时,他负责督运粮草,遇金军游骑袭扰,亲率护卫反衝敌阵,斩其百夫长,粮车不失,是个能文能武的干才。
周迅飞既是黑冰台出身,机敏应变自不必说,便以此二人为使,国书””
他顿了顿:“让翰林院擬个强硬些的稿子,我再亲自审定,言辞不妨犀利,但要占住大义名分。”
“遵旨。”
议定此事,黄丹从怀中取出一封厚信,信封鼓鼓囊囊,封口处烙著天元门的火焰徽记:“这是天元山喻临昨日刚送到的,关於一號机”的进展,还有新发现的矿料。”
岳飞展信细读。
信是神机坊主事沈璟亲笔所书,足足写了八页纸。
前半部分详细匯报了“一號机”第三版原型的测试情况:
通过复合叠打法製成的簧片,已能让机匣连发三十五次弩箭,比第二版提升十次,但仍未达到设计目標——五十次连发,且能快速更换簧片组。
沈璟认为,问题的根源在於材料极限:中原所產铁料,无论怎样精炼锻造,其金属疲劳极限已至瓶颈。
然而转机出现在后半部分,十天前,一个从泉州来的大食商人,在天元门设在西市的“奇物坊”寄售一块银白色金属锭,重五斤七两,標价五百五十贯。
沈璟偶然见到,发现此物轻而坚韧,以铁锤重击只留浅痕,敲击时声音清越悠长,迥异於寻常金属。
他当即以私人积蓄买下,带回工坊测试。
测试结果令人震惊:將此金属少量掺入精钢,锻造出的合金,韧性提升三倍有余,疲劳极限提升五倍!
沈璟在信中激动地写道:“以此合金制簧片,一號机”连发百次不在话下!
更可打造轻韧鎧甲、精密机括,甚至————晚辈测试时发现,掺入此金属的刀坯,在输入內力后,震动衰减速度远慢於普通钢刀,疑似对內力传导有特殊增益!”
“此物名为镍铁”?”岳飞看到信中提及的名字。
“是。”
黄丹指著其中一段:“那大食商人说,这镍铁產自极南之地的海岛,当地土人称之为白铜”。
其矿脉稀少,开採艰难,需深入湿热山林,故价格昂贵如金。
他这次只带来五斤余,已是倾其所有,原打算卖给江南的豪商铸镜。”
岳飞继续往下看。
沈璟在信末提出一个大胆设想:若能稳定获得镍铁,不仅“一號机”瓶颈可破,更可能开创全新的兵器、甲冑、乃至內力修炼辅助器具的体系,他恳请朝廷不惜代价,寻得此矿源。
“內力传导————”岳飞眼中闪过异彩,“若真如此,此物便是国之重器,那大食商人现在何处?”
黄丹道:“还在泉州,喻临已派弟子快马前往,以重金聘其暂留,详询矿源情报。
但商人说,那產镍铁的海岛在爪哇以南,航行需两月余”,岛上土人黥面纹身,凶悍好斗,又多瘴癘毒虫,他的商队二十人登岛,只活著回来八个,才得此少许镍铁。”
“爪哇以南————”岳飞起身,走到另一幅悬掛的世界海图前—这是黄丹凭记忆绘製,又经市舶司多年积累的航海图补充修正而成。
虽仍有大片空白,但南海诸岛的大致轮廓已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从泉州一路南下,划过占城、真腊,穿过巽他海峡,停在那个巨大的群岛位置,然后继续向东南移动,落在一片標记著“未知海域”的空白处,“如此遥远。”
“再远,也在大海之中。”黄丹也走到图前,“沈璟估算,若要满足神机坊初步用度,每年至少需镍铁三千斤,若要装备全军,更是数万斤计,靠商队零星携带,杯水车薪。”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组织船队去找?”
“迟早要走这一步。”黄丹声音沉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大申立国,不能只守著中原这片土地,陛下请看””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东南海疆万里,岛屿星罗,物產丰饶,占城的稻米一年三熟,真腊的象牙、犀角、香料,三佛齐的锡矿、金砂,爪哇的胡椒、丁香————更別说那些尚未探明的岛屿,可能蕴藏著镍铁、铜矿、硫磺,乃至我们想像不到的奇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倭人为何冒险来窃火药?因为他们岛国贫瘠,资源有限,想要强盛,就必须向外攫取。
但就算是如此贫瘠之地,也有其自身特製,哪里生產金银。
他们之所以能够从江南世家手中买到大量武器甚至火药,便是利用大量金银开路。
我们坐拥宝山,若不知善用,才是暴殄天物,水师不只要防倭,更要能远航,能护商,能拓土,能將大申的威仪与文明,播撒到目光所及的一切海域。”
岳飞凝视海图良久。
烛光下,那片蔚蓝的领域仿佛活了过来,波涛汹涌,岛屿隱现。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此事宏大,非一日之功,更非一役可成,眼下,先办好三件事。”
“陛下请讲。”
“其一,让喻临不惜代价,从大食商人那里问清航线、岛况、土人情状,绘成详尽海图。所需金银,內库拨付。”
“其二,命韩世忠在明州设立海舟监”,专司研製適於远航的大海船。工部、將作监、天元门匠作部,所有相关人才、图谱、物料,尽数调拨。”
“其三————”岳飞转身,目光灼灼,“让武盟发布探海”系列任务,重赏招募熟悉海路的舟师、水手,敢冒险的江湖人,通晓番语的译人。不仅要探南海,东海、黄海,乃至渤海,凡我海疆,皆需瞭然於胸。”
“臣即刻去办。”
正事暂告段落,內侍再次进来,这次奉上的不是茶,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
面片筋道,汤头醇厚,撒著嫩绿的葱花和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岳飞拿起筷子,笑道:“说到海,我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在鄂州时,有个老渔夫给军中送鱼,说起他年轻时隨商船到过占城,见那里的人肤黑如漆,捲髮如螺,以贝壳为钱,食鱼生米”。
朕当时只当奇谈,如今想来,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黄丹也笑了,夹起一片羊肉:“我以前的时候曾读过《岭表录异》,中有记载:南海中有洲岛,土人穴居,善泅水,能三日不出”。
最初以为是些神话故事,如今见识多了,才知书中记载,多半有据。”
两人就著热汤暖食,閒谈片刻。
岳飞想起一事,“独孤前辈可有消息?”
“有,上月从灵鷲宫送来书信,独孤前辈说,虚竹前辈留下的手札中,除养生法门外,还有一些关於內力与金石共鸣”的残缺记录。
虚竹晚年似乎尝试过用特殊金属锻造兵器,以增强內力外放之效,这与沈璟发现镍铁对內力传导有益,隱隱呼应。
只不过当初虚竹手里的那是一柄成品宝剑,据说使用天外陨铁合玄冰精英锻造,具体是什么材料分析不出。”
“天外陨铁,玄冰精英————”岳飞喃喃,“世间奇物,果然无穷。待独孤前辈归来,朕要好好请教。若真能找到强化內力传导的材料,或许————我大申武学,能再开新篇。”
天色渐暗,殿內已点起数十盏宫灯。
黄丹告退时,岳飞亲自送到殿门口。
走出紫宸殿时,雪已小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將宫殿顶上的积雪染成一片金红。
长安城的炊烟在暮色中裊裊升起,远处传来隱约的市井喧囂—卖炭翁的吆喝、酒肆的喧譁、孩童玩雪的欢笑。
亲卫牵马过来,黄丹却摆摆手:“我去神机坊看看,沈璟今日要试新淬火法,说若能成,一號机”连发次数或可再增五次。”
“王爷,已是酉时初了,坊內工匠也该下工————”
“无妨,我看一眼便回。
“6
黄丹翻身上马,沿著宫道缓缓而行。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脑中思绪却如这漫天雪花,纷繁复杂:北疆的塔塔儿部、长白山的女真余孽、东海的倭人、南海的镍铁、神机坊的瓶颈、儿子的教育、开春后的嵩山之行————千头万绪,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新生的帝国,必须更快、更强、走得更远。
行至朱雀大街,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酒楼茶肆灯笼高掛,说书人拍著醒木,正讲到大申军北伐辽河、岳飞阵斩完顏郑家的段子,引来满堂喝彩。
绸缎庄里,江南新到的云锦、蜀锦被妇人们爭相挑选,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药铺门口,伙计正將一袋袋按《草药新编》標准炮製的药材搬入库房,浓郁的草药香飘满半条街。
在一个街角,黄丹勒马驻足。
几个孩童正在雪地里玩耍,用木棍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玩著“跳海疆”的游戏。
格子写著“明州”、“泉州”、“广州”,还有更远的“占城”、“爪哇”。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扔著瓦片,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明州到泉州,海路三千里!”
“泉州到占城,顺风一月期!”
“占城到爪哇,要过黑水洋!”
“爪哇再往南,就是神仙乡!”
旁边一个小女孩睁大眼睛问:“阿兄,神仙乡有什么呀?”
“有会说话的鸚鵡!有拳头大的珍珠!还有————”男孩挠挠头,努力回忆从茶楼听来的故事,“还有吃了能不老的仙果!”
黄丹在马上听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示意亲卫不必惊扰,轻夹马腹,继续前行。
来到位於城南的神机坊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但坊內依然灯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拉风箱的呼呼声、工匠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热浪,衝破冬夜的寒冷。
门卫见是黄丹,连忙行礼开门,穿过前院,来到最大的那座工棚。
棚內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十几个工匠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正围著一台半人高的器械忙碌。
那器械形如臥虎,腹部是复杂的齿轮连杆,背部装有十二个弩机般的发射槽,通体由精钢打造,在炉火映照下泛著幽蓝的光泽——正是“一號机”的第三版原型。
沈璟四十来岁,面庞被炉火熏得黝黑,此刻正挽著袖子,用一把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白亮的铁坯。
见到黄丹,他眼睛一亮,却不敢鬆手:“王爷稍候!这炉五叠钢”马上就好,成败在此一举!”
黄丹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站在一旁静观。
只见沈璟將铁坯置於特製的铁砧上,两个膀大腰圆的工匠立刻抢起四十斤重的大锤,一左一右,交替锻打。
这些工匠,可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每人体內,都有最少十年內力。
火花如雨飞溅,在昏暗的工棚里划出绚烂的弧线。
那铁坯在重击下不断延展变形,渐渐呈现出五种不同的纹理色泽一最外层暗红如血,次层青灰似铁,第三层银白若雪,第四层金黄如铜,最內层则是一种奇异的深蓝色。
“这是用五种不同配比的熟铁叠打,”沈璟一边指挥淬火时机,一边抽空解释,“外层硬脆,做刃口;次层韧,做撑架;三层传导佳,做联动杆;四层抗疲劳,做簧片基材;
最內层————是掺了少许镍铁的实验层,看看能否增强內力传导。”
“镍铁不是只有五斤吗?”黄丹问。
“只掺了不到一两。”沈璟擦了把汗,“磨成极细的粉末,在叠打时洒在夹层间,若真有效,以后找到矿源,便可大规模应用。”
锻打持续了整整一刻钟,三百锤后,铁坯已延展成三尺长、半尺宽、寸许厚的板状。
沈璟大喝一声:“淬火!”
早已准备好的徒弟立刻抬起铁板,迅速浸入旁边的油槽。
“滋啦——”一声巨响,白烟腾起,浓烈的桐油味瀰漫开来。
待铁板冷却取出,表面已呈暗蓝色,隱隱有五种纹理交织,如流水,如云纹,煞是好看。
沈璟取过一把銼刀,在边缘轻轻一刮,銼下的铁屑竟闪著点点银星。
“成了!”他兴奋地叫道,“快,切割成型,装到三號样机上测试!”
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
切割、打磨、钻孔、组装————半个时辰后,一块崭新的复合簧片被装入“一號机”的机匣。
沈璟亲自上弦,装入特製的短弩箭,然后退到十步外的测试区。
“王爷请看。”他深吸一口气,扳动扳机。
“咔咔咔咔咔——”
机括转动声如疾雨打芭蕉,十二支弩箭在三次呼吸间连射而出,全部钉在三十步外的包铁木靶上,箭簇入木三寸,尾羽震颤不休。
“一次齐射,十二箭。”沈璟快速上弦,再次扳动扳机。
又是十二箭连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当第六次齐射完成时,簧片才发出不堪重负的“錚”一声轻响,出现细微裂痕。
沈璟停手,快步上前检查,然后激动地转身:“七十二箭!连发七十二箭才出现疲劳!比上一版提升一倍有余!”
工棚內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工匠们互相拍打肩膀,几个年轻学徒甚至跳了起来。
黄丹走到靶前,仔细查看箭矢分布。
七十二支弩箭,在靶面上形成一个密集的扇形,最近的在靶心,最远的偏离不过半尺。
这样的精度和射速,在三十步內足以压制任何衝锋的步兵,甚至对轻甲骑兵也有致命威胁。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满是讚许。
沈璟却还没满足:“王爷,若是用纯镍铁合金做簧片,我估计————连发两百箭都有可能!还有这內力传导—”他拿起测试时用的长刀,刀身正是掺了镍铁的实验品,“您试试。”
第158章 御前策(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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