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传呼机摆在桌上，屏幕上字还亮著。
    既然渡边愿意重新商定条件。
    这就说明霓虹总部那边给了回话，而且回话不准备让渡边继续硬扛。
    看来，索尼总部不在乎华南区八十万片的蝇头小利，而更在乎的是整个华夏的大生意。
    这样一来，谈判的事就好办了。
    想到这，魏勇拿起电话拨了回去。
    “渡边先生，我是魏勇。”
    “魏先生，你好。”渡边的声音带著刻意的客气。
    “你说要跟我重新商定条件？”
    “是的，魏桑，上周五的草案，我觉得咱们可以继续谈，而且我方可以让步。”渡边快速说道，“我方愿意在三个条件上做出让步。第一，取消对恆信微电子客户范围的限制。第二，宫本哲弘一周內撤离佳辉电子。第三，裴国栋不再以任何方式干预你的客户开发。”
    魏勇没有说话。
    渡边等了一会，嘆了口气道：“当然，还有什么事都好谈，而我只是希望魏先生能在海关这件事上……给我一些空间。”
    “什么空间？”
    “南方精密电子的业务已经全部停止。黄锡洪的来料加工合同昨天终止了，环球电子科技也在走註销程序。我方会主动配合海关的后续调查。但我希望魏先生不要再向任何政府部门追加举报材料。”
    魏勇嗤笑一声。
    渡边说的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取消客户限制、撤走宫本、管住裴国栋——这三条加起来，等於渡边拆掉了自己在华南区围堵恆信微电子的整套防线。
    而渡边一郎要的，只是海关这件事上別再加码。
    看来，海关的这件事已经让他们警惕起来了。
    “渡边先生，我还有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周海生。你刚才说的三个条件里没有提到他。永盛达电子的关联交易、通过亲属企业卡帐期，这些事是周海生做的。你能管的住裴国栋，也管的住周海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周海生的事，我会让裴国栋处理的。”
    “怎么处理？”
    “他会跟周海生做个切割。具体方式我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切割。
    渡边一郎要让裴国栋跟周海生进行切割，意味著渡边准备放弃周海生这条线。
    没想到霓虹人竟然这样冷血，一个在供应链上跟了他五六年的企业，他竟然说切就切。
    看来渡边一郎的决断比他预想的还要狠厉。
    “第二个问题。你这些条件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总部那边的意思？”
    电话里传来渡边急促的呼吸声。
    “魏先生，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魏勇知道，渡边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魏勇继续说道：“你的条件我原则上接受。但我有一个补充。”
    “请讲。”
    “何耀辉的投诉件已经进入经贸委调查程序，这件事我没有权力撤回，也不会撤回，但我可以做到一点，不再通过何耀辉追加新的投诉內容。而且海关那边，我之前就跟郑方伟讲清楚了，调查启动之后跟我没有关係，我不会追加任何材料，但我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调查结论。”
    这一次，渡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吧。”渡边开口道：“咱们的约定，你需要书面確认吗？”
    “不需要。你做到你说的，我做到我说的。书面的东西在这件事上没有意义。”
    “爽快。”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魏勇声音放低，“渡边先生，你在华南做了十一年，我做了不到三年。你比我清楚这个市场的水有多深。我今天没有跟你客气以后也不会。但有一句话我想说清楚，我不是来把你赶走的。我是来爭我自己那碗饭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我明白了。”渡边说。
    “那就这样。”魏勇掛掉电话。
    渡边妥协了。
    这就意味著，他之前的所有布局已经成功，只要接下来稳扎稳打就能將霓虹的產品挤出去。
    毕竟华夏的市场，还是使用华夏的產品。
    魏勇想了想，隨即打电话给赵东来。
    “东哥，我们这边谈完了。”
    “谈出了什么结果？”
    魏勇把条件和补充全说了。
    “他真能做到？”
    “做不做的到不重要，裴国栋收不收手，接下来我去谈客户的时候就知道。如果渡边要是食言，我不介意在走一遍流程。”
    赵东来嗯了一声。
    “魏勇，你做的不错。”
    魏勇笑了笑，“现在的事情还没完，只有晶片卖出去才算数。”
    掛掉电话后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拨给何耀辉，“何律师，渡边那边鬆口了，你手上宝联的案子继续推，和解协议按正常流程走，不用加速也不用减速，至於投诉，经贸委调查科接手了就让他们查，你不用再追加材料了。”
    ……
    等打完电话，魏勇的桌子上还摊著宝联电子发来的七十二小时测试报告、何耀辉的法院回执、武伯鑫整理的关係网图谱、还有那张已经被他翻的起毛边的渡边十二家名单。
    他把东西收好，按顺序装进文件夹，用橡皮筋扎紧。
    然后拿起电话打了最后一个人。
    “陈总，我魏勇。”
    “哎，魏总。”陈伟强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晶片测试报告我已经收到了，数据非常好，现在正式採购协议这两天就可以发给你了。”
    “陈总，这一次的第一单按一千片走，价格我可以给你七毛八。”
    “七毛八？你之前可是说八毛五的。”
    “第一单优惠，而且你是第一个用sy-1201的客户，这个价格是你应该得到的。”
    陈伟强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那就七毛八，合同到了我第一时间签字。”
    “好。”
    ……
    等魏勇打完电话。
    窗外天色还没暗透，西面的云被夕光染成深橘色。
    华强北电子市场的招牌灯还没全亮，路面上人已经稀了，只剩拉货的麵包车在巷子里慢慢蹭。
    sy-1201的第一张订单，一千片，拿下。
    虽然这个数字很小，甚至可以说放在华南区四百万片的盘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一千片的意义可不在数字。
    它证明了一件事：国產晶片从实验室走到了產线上，走到了客户的车间里，走到了七十二小时零故障的测试报告里。
    这可以说是国產晶片的一个里程碑。
    在与渡边的这一场对决中，魏勇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