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深城下了三天的暴雨。
    华强北的街面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魏勇办公室的窗户关不严，右下角的玻璃那裂了一条缝，导致风夹著雨水从缝里钻进来，打湿了桌上的传真件。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此时的办公桌上摊著三样东西，分別是宝联电子的正式採购合同、利达电子方建设发来的传真还有一份从北京寄来的掛號信。
    合同是陈伟强签回来的，一千片sy-1201订单，单价七毛八，总金额七百八十块。
    合同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圆形的红色公章。
    方建设的传真只有半页纸。
    上面写著，海关对南方精密电子立案调查的消息我已得知，明年三月合同到期之后，利达电子愿意参加sy-1201的產线適配评估。
    魏勇笑了笑，然后拿起掛號信。
    信封上的寄件人写的是电子工业部科技与质量监督司。
    里面一张a4纸，抬头是標准的文件格式：
    恆信微电子有限公司：贵公司研发生產的sy-1201系列集成电路已通过我司技术覆核，现批准列入国產电子元器件推荐目录（1995年第二批）。
    附件是一张目录清单，sy-1201位列其中。其他的全部都是电阻、电容、电晶体之类的基础元件。
    sy-1201是这一批里唯一一颗集成电路晶片。
    魏勇把信纸放在桌上，详细的又看了一遍。
    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人是武伯鑫。
    “魏总，渡边那边的动向出来了。宫本哲弘昨天已经从佳辉电子撤走，今天上午坐航班飞回了东京。裴国栋这两天在东莞没有出门，周海生那边永盛达电子的法人变更手续已经提交工商局，新法人叫陈志远。”
    “那渡边呢？”
    “他还在蛇口海滨花园。昨天渡边在那里见了一个人，不是裴国栋，是索尼中国区的一个副总裁，两个人足足谈了三个小时。”
    从上海来的副总裁？
    魏勇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那个副总裁叫什么？”
    “松井隆一。索尼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副总裁，分管华东和华南区业务。”
    松井隆一飞来深城见渡边？
    看来，这应该是渡边在做交接或者重新划定权限。
    “好，你继续盯著。”
    掛掉电话，魏勇在本子上渡边一郎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权限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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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到这里，差不多也应该结束了。
    ……
    八月初，何耀辉打来电话。
    “永盛达的和解款全部到帐了。第二笔九万七，今天上午已经匯进了陈伟强的帐户。”
    “官司撤了？”
    “撤了。原被告双方达成和解，法院出了调解书。但我在调解书里保留了一条：如果永盛达在未来十二个月內再次出现关联交易行为，宝联电子有权恢復诉讼並申请强制执行。”
    “对方签了？”
    “签了。”何耀辉笑了一声，“王建华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大概知道自己从今以后跟周海生的关係再也藏不住了。”
    魏勇他想了一下，“何律师，后面还有几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恆信微电子现在拿到了电子工业部的推荐目录，接下来要跟更多的下游厂商签供货合同。合同模板你帮我擬一份，特別注意两点。一是智慧財產权条款，sy-1201的电路设计全部是自主研发的，这个要写清楚。二是价格保护条款，如果日资企业通过代理体系降价倾销，我方有权同步调整价格但不承担违约责任。”
    何耀辉在那边翻本子的声音。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一个，你帮我查一下，国產电子元器件进入东南亚市场需要什么认证手续。特別是马来西亚和泰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东南亚？”
    “对。”
    “好，我这边查完告诉你。”
    掛掉电话，魏勇翻开通讯录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的名字和號码是过去半年陆续攒下来的，有的是电子展上换的名片，有的是赵东来介绍的。
    其中有三个名字被他用铅笔圈了起来。
    第一个：林志坚，马来西亚檳城，华裔，做电子元器件分销，手里有东南亚十几家中小型电子组装厂的渠道。赵东来九三年在广交会上认识的。
    第二个：陈安邦，泰国曼谷，福建人，八十年代末去的泰国，在那边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主要做中国电子產品出口东南亚的中间商。
    第三个：许永发，香港，做转口贸易。
    三个人，三个方向。
    魏勇拿起电话，先打给赵东来。
    “东哥，我打算去一趟东南亚。”
    赵东来在那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华南区的事暂时稳下来了。渡边收手，佳辉的宫本撤了，利达的方建设答应明年评估。但你也知道，渡边退一步不代表霓虹资本退出去。索尼总部派了松井隆一过来，说明他们只是换了个打法。在国內跟他们耗下去，迟早还是要受制於代理体系和价格战。”
    “所以你想让產品往外走？”
    “对。东南亚的电子组装產业这几年涨的快，特別是马来西亚和泰国。那边的中小厂子用的也是日资晶片，但採购渠道比国內鬆散的多。日资企业在东南亚的代理体系没有华南这么严密。如果sy-1201能在那边找到客户，那就相当於动了霓虹人的大本营。”
    赵东来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问道：
    “魏勇，你手上现在一共有多少订单？”
    “宝联电子一千片，这是已经签的。利达电子预计明年三月进入评估。如果利达通过评估，年採购量至少一万二。再加上正在接触的三四家小厂，满打满算今年年底能铺到五千片左右。”
    “五千片够不够养活你的產线？”
    “不够。”魏勇直说，“至少要到一万五千片。”
    “那你跑东南亚，国內这边谁盯著？”
    “陆建平。另外我让何耀辉把合同模板做好，新客户签约流程標准化，不用每单都我自己谈。”
    “那你去东南亚的话，林志坚你打算怎么联繫？”
    “我想请你帮我打个电话。你跟他认识，我冒昧上门他不一定搭理。”
    “行。”赵东来说，“这个忙我可以帮。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注意，东南亚的水很深。日资企业在那边经营的时间比在中国还长，松下、三洋在马来西亚的工厂八十年代初就建了。你过去不是进一片空白市场，是进別人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