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远，显然是货轮已经离开港口。
    “魏先生。”渡边终於开口，“你拒绝这份方案，那就等於放弃了一个咱们可以和平收场的机会。你確定不签？”
    “我当然確定。”
    “那我想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很简单。你收回你的人。宫本哲弘从佳辉电子撤走。周海生不再通过亲属企业卡下游的帐期。裴国栋不再以任何方式接触我正在谈的客户。你做到这三件事，我让何耀辉撤回对你个人的那部分投诉。至於永盛达的官司和海关的调查，那是司法程序，跟我没关係。”
    渡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那份备忘录草案慢慢拉回来，两只手叠在文件上。
    “你知道我在华南区做了多少年吗？”
    “我当然知道，十一年。”
    “是啊，我在这做了十一年。我从八四年第一次来深城，在上海宾馆住了三个月，自己坐公共汽车去每一家电子厂拜访。那时候华强北还是一片工地。我看著这个地方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次海关初查就把十一年的东西全部丟掉？”
    魏勇没有说话。
    渡边见魏勇不动声色，立即站起来拿回那份公文袋。
    “魏先生，我给你的条件是真心的。如果你不接受，那咱们就各凭本事。但是我你记住一件事。我在这个市场的能量，比你想像的深的多。”
    魏勇笑了笑，“我不怕，因为我对自己的產品有信息。”
    渡边一郎愣愣的看著魏勇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魏勇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著渡边离开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的敲了敲。
    渡边既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妥协，而是丟下一句各凭本事走了。
    听著他是在放狠话，但魏勇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渡边在衡量。
    他说的没错，他十一年打下的根基是不会轻易放下的。
    但南方精密的事一旦坐实，这根基里最粗的那条根就要断。
    渡边心里清楚，只是他的身份和位置不允许他在谈判桌上低头。
    魏勇一口喝乾了白开水，隨即起身走出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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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口的傍晚比市区凉快一些，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气。
    他站在酒店门口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时，他的传呼机又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武伯鑫发来的。
    “魏总，刚收到消息。渡边一郎回到海滨花园后，没有出门，应该是在打电话，而且看他点头哈腰的样子，好像是在跟上级说话。”
    渡边打电话给东京总部？
    魏勇把烟夹在手里，盯著传呼机屏幕看了十几秒。
    看来，这一次渡边是真没办法了，要不然他不会给上级打电话。
    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魏勇知道渡边是个自负的人，要不是没有办法绝对不会求助他人。
    ……
    魏勇笑了笑，把传呼机收进口袋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上他闭著眼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把今天的对话復盘了一遍。
    渡边的备忘录是在试探。
    八十万片的让步看著大方，实际上是把恆信锁死在供应链最底层。
    如果签了那份东西，就等於承认了日资企业在华南区的分配权，到时候分配的问题就要看霓虹人的了。
    这是试图用国產替代霓虹產品的魏勇，绝对不能接受的。
    但相信，渡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看来，他这一次打给总部，要么是请示下一步方案，要么是在评估止损的边界。
    可是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接下来的决策权已经不在渡边手里了。
    而且这件事很可能涉及到国际贸易纠纷。
    到时候要面对的，就是霓虹人更加凶猛的反击。
    而这不是渡边一郎一个华南区负责人能兜住的。
    计程车开上南海大道，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魏勇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等待。
    笔尖在句號上停了一秒，然后魏勇合上本子。
    ……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既没有渡边的电话，没有裴国栋的动作，没有任何人从对面阵营传出声响。
    就好像波涛汹涌的海水突然静下来一样。
    魏勇知道这种安静意味著什么。
    对方在布局。
    周一上午，陈伟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魏总，永盛达第一笔九万六到帐了。”
    “好。”
    “另外晶片测试报告出来了，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五十片全部通过，零故障，我已经让老师傅签字盖章了，传真这就发给你。”
    “辛苦了陈总。”
    掛掉电话不到五分钟，传真机开始朝外吐纸。
    魏勇站在传真机旁边，一页一页將测试內容接过来。
    测试数据、温度曲线、老化记录、工人签字、厂方盖章。
    完整的一套测试流程。
    这可以说是sy-1201在宝联电子產线上的第一份实战成绩单。
    他把传真件整理好，夹进文件夹。
    这份东西的分量不比任何一份备案证明。
    有了它，就证明恆信微电子的晶片就不再是纸面上的產品了。
    下午三点，杨影发来消息。
    “黄伟民今天下午在处务会上通报了何耀辉投诉件的处理进度。整个事件被他定性为初步核实，已经移交调查科跟进。会议纪要已经抄送省商务厅。”
    移交调查科。
    魏勇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投诉件从投资管理处移交到调查科，意味著这件事正式进入了调查程序。
    黄伟民没有出手，也没有可以阻拦，而是按流程往前走了一步。
    而这一步走出去，渡边在经贸委这个层面上的迴旋余地就没了。
    ……
    周二下午。
    安静了四天后，魏勇的传呼机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之前渡边的號码。
    上面写了一行字：“魏先生，关於上周五谈的事，我方愿意重新商定条件，请给我回电。”
    魏勇看著消息，手指在传呼机边框上摩挲了两下。
    这是渡边妥协，还是他要提出新的条件？
    魏勇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坐在那里思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