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计程车停在蛇口半岛酒店门口。
    魏勇看著酒店，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后座把衣服又重新整理了一下。
    不管怎样，今天是跟渡边谈判，气势不能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魏勇一眼，没有说话。
    等整理的差不多了，魏勇才付钱下车。
    半岛酒店是蛇口片区最早一批涉外酒店，门脸虽然不算气派，但里面出出进进的外国人很多。
    魏勇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咖啡厅只坐了三桌。
    靠窗最里面那桌，渡边一郎已经端著杯咖啡坐在那里。
    今天的渡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面前还摆著一杯黑咖啡，杯子旁边放著一个薄牛皮纸公文袋。
    魏勇笑了笑，走到渡边对面，先点了杯白开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渡边看著魏勇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魏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我记得你上次在香格里拉你喝的也是白开水吧？”
    “是啊，咖啡那玩意太苦，我喝不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蛇口港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虽然隔了两条街但在咖啡厅里还是听的到。
    渡边先开口说道：
    “魏桑，我这次约你出来，是想跟你和谈的。”
    “谈什么？”
    “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渡边把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魏先生，你做事的手法我看到了。从宝联电子的官司到海关去番禺，每一步算计都出乎我的意料，说实话，我觉得自己低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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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勇没接话，只是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但你也应该明白，凭你自己是对抗不了我们的，你能撬掉我们的一两个小厂，但华南区的晶片供应链不是一两个小厂撑起来的。索尼、三洋、东芝在这个市场耕了十几年，代理体系、技术认证、售后网络，你就算想跟我们对抗也根本打不过。”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的方案。”渡边把面前的牛皮纸公文袋推过来。“这就是我的诚意，你可以打开看看。”
    魏勇扫了渡边一眼，然后伸手拆开公文袋。
    里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日语和中文对照。
    標题写著：华南区电子元器件供应合作备忘录（草案）。
    里面的內容不多，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第一条：索尼华南代理体系承认恆信微电子sy-1201的市场准入资格，不再以技术標准为由阻止下游企业试用国產晶片。
    第二条：恆信微电子在华南区的业务拓展限定在年採购量两万片以下的中小型企业范围內，不进入年採购量五万片以上的核心客户名录。
    第三条：双方各自约束关联方，停止一切针对对方的投诉、举报及司法动作。
    魏勇把方案翻完，隨即放回桌上。
    “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的晶片进场，但我只能跟在你们后面捡些尾单？”
    渡边点了点头，“华南区中低端晶片市场总量大约四百万片。两万片以下的中小客户加起来不到八十万片。我给你这八十万片的空间，足够恆信微电子活三到五年。等你们的產品成熟了，我自然会给你更大的份额。”
    “这个时间是多长？。”
    “三到五年。”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给我画了饼，让我吃著这个小饼等三到五年？”
    渡边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不是饼，是台阶。魏先生你应该知道，国產晶片替代日资晶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份备忘录至少给了你一个合法、公开进入市场的身份。没有这个东西，你每撬一家客户都要打一场仗。凭藉你现在的实力，你能打的起几场？”
    魏勇把文件推回去。
    “渡边先生，你这份东西有三个问题。”
    “第一，你让我不碰五万片以上的客户。但你名单上十二家企业里有七家超过两万片。你这个条款等於把我锁死在边缘的位置。”
    “第二，你让我停止一切投诉、举报和司法动作。何耀辉的投诉材料已经在经贸委登了档，宝联电子的案子已经在法院掛號，这两件事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程序已经走到那了，我现在可没有权力撤回。”
    渡边闻言，手指在咖啡杯柄上动了一下。
    “第三。南方精密电子的事，你没写在这份备忘录里。”
    听到这，咖啡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甚至隔壁桌一个外国人翻报纸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渡边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带著审视和警觉的注视。
    “魏先生。”渡边的声音压低，“南方精密的事和你我之间的竞爭没有半毛钱关係。”
    “有没有关係，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海关缉私局已经去过了。你应该知道他们的態度。”
    渡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杯子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魏勇能注意到渡边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签方案的。”魏勇的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渡边一郎的眼睛说道：“渡边先生，我跟你讲三句实话。”
    “第一，南方精密的来料加工和改標內销，最后能查出来是什么性质，你一定比我清楚。我不需要拿这个东西威胁你，海关自己会走程序。但你心里应该有数，一旦这个事定了性，影响的不只是你在华南的生意，是索尼在中国的合规记录。”
    “第二，恆信微电子不需要你的准入许可，电子工业部的备案我已经拿到了，省外经贸委的调查报告基本符合相关规定六个字已经写进档案，我能够拿到订单是一定的，不需要你的施捨。”
    “第三。”魏勇靠回椅背。“我现在不要你的八十万片施捨。我要的是公平竞爭，你的代理体系愿意跟我打价格战我奉陪。你的技术標准比我高，我可以回去改。但你不能卡人家货款，不能用宫本哲弘坐在人家厂里看门，不能让裴国栋满世界截供应商。要知道你的这些手段一旦被摆上檯面，吃亏的可不是我。”
    渡边一郎看著魏勇，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