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万三。
    魏勇知道，对宝联电子这个体量的企业来说，差不多是两个月的利润。
    “他们给你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上游没结给他们，所以让我们等一等。这来来回回的就拖了三个月，每次催都是这句话。”陈伟强有些鬱闷，“我现在连工人工资都是借钱在发。你知道吗，我前天去永盛达要债，那个王建华竟直接让人把我拦在大门外，连见面都不肯见。”
    魏勇没接话。
    而是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份是sy-1201的技术参数和电子工业部的备案证明，另一份是一张手写的方案。
    “陈总，我可以帮你把永盛达的十九万三要回来。”
    陈伟强盯著桌上的纸，一动没动。
    “你帮我要钱？那条件呢？”
    “你试用我们的sy-1201晶片。第一批五百片我免费供货，良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你再签正式採购协议。”
    “你凭什么能帮我要钱回来？”
    魏勇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手写方案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伟强低头看了一分钟。
    脸上的表情从狐疑慢慢变成吃惊。
    方案很简单。
    永盛达电子的法人王建华涉嫌利用关联关係拖欠下游供应商货款，如果宝联电子向宝安区法院提起诉讼，同时向工商部门举报永盛达的关联交易和资金问题，永盛达大概率会在开庭前主动和解。
    原因是王建华跟周海生的亲属关係一旦曝光，永盛达所有的代理资格都会面临复查。
    “你连这些都查到了？”陈伟强的声音有些干。
    “我说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魏勇把方案往他面前推了推，“律师费我出。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签一个授权委託就行。”
    陈伟强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盯著魏勇的脸看了很久。
    “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你用我的晶片。”魏勇说道，“一万两千片的量我不嫌少。我就是要让这个市场知道，国產晶片有人敢用，用了不出事。”
    陈伟强低头想了一阵。窗外传来叉车倒车的蜂鸣声和工人的吆喝。他拿起桌上那份备案证明翻了翻，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一下头。
    “行。你把律师的事办好，晶片我试试。”
    魏勇伸出手与陈伟强握了一下。
    他发现陈伟强的掌心全是汗。
    从宝联电子出来，魏勇在厂区门口站了片刻。
    十一点半的西乡镇，太阳已经把水泥路面晒到泛白光。
    他拦了一辆摩的，让司机往107国道方向开。
    坐在摩托后座上，风颳著衬衫领子啪啪响。
    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计划安排了一遍。
    周日，老周把材料送进黄伟民办公室。
    周一，黄伟民回来看到投诉件，刘培生的事自动引爆。
    周二，佳辉电子，见刘国伟。不管是不是渡边布的局他都要去。因为去了才能摸清对面的牌。
    周三，利达电子，见方建设。半小时虽然谈不了什么，但重在露面。
    让方建设知道有国產晶片的人在。
    周四，诚通电子的赵大明从广州回来。
    但这时候魏勇已经不打算直接去找赵大明了，赵大明被裴国栋的人接触过，现在去谈等於打草惊蛇。
    他要先弄清楚赵大明在广州跟谁见了面，谈了什么。
    而宝联电子的诉讼这条线，他打算让何耀辉来接。
    何耀辉是律师，手上正好因为投诉件的事被堵著，诉永盛达既能帮陈伟强解套，又能从另一个方向给渡边一些压力。
    最终，摩的在国道边上停下来，魏勇付了钱下车，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他先打给何耀辉。
    “何律师，投诉件的事你先放一放。我有一个新案子找你接。”
    “什么案子？”
    “拖欠货款。原告宝联电子，被告永盛达电子。金额十九万三。”
    “永盛达电子这个名字有点熟。跟那个华盛达是一家的吧？”
    “对。”
    沉默了一会，何耀辉压低声音说道：“魏总，你这是要出招了？”
    “是的。”魏勇说道：“这个案子的律师费我出，案子你儘快立。诉状里写上关联交易和帐期欺诈，往宝安区法院递。”
    “好。我收到材料后明天就去。”
    掛掉电话，魏勇又打给武伯鑫。
    “南方精密电子的黄锡洪，帮我继续查。特別是他跟渡边一郎的合作模式。如果他只是仓储中转，那还好。如果他参与了价格体系或者產品改標，这就意味著这条线就不只是商业问题了。”
    “知道了。老陈刚发了照片过来，昨晚裴国栋饭桌上另外两个人也认出来了。一个是南方精密的车间主任叫李国良，另一个是三洋电机深城办事处的一个业务员，经过调查，这个人叫太田一夫。”
    三洋电机？
    魏勇点了点头。
    终於对上了，渡边一郎是索尼系。
    三洋跟索尼在消费电子领域是直接竞爭对手，但在元器件供应上，两家的供应链有大量交叉，日资企业之间竞爭归竞爭，在海外市场联手是常规操作。
    “三洋那个太田一夫是什么级別？”
    “普通业务员，跑华南区元器件代理的。”
    “普通业务员跟裴国栋同桌吃饭？”
    武伯鑫没有说话。
    “算了，你继续盯著。”
    魏勇掛断电话走出电话亭，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回华强北。
    车里开著冷气，他把衬衫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掏出来展开。
    他现在能够確认，渡边的名单是陷阱。
    十二家名单里的企业是明牌，番禺南方精密电子是暗牌。
    而三洋电机的出现，则说明渡边不止在用索尼的资源，他在调动整个日资元器件供应链来围堵恆信微电子。
    如果这些事被经贸委的调查报告写进去。
    日资企业联手操控华南区供应链，压制国產晶片替代，那就不是一份企业走访报告的事了，那是產业安全问题。
    而產业安全这四个字一旦摆上桌面，別说渡边一郎，恐怕整个索尼总部都得掂量掂量。
    魏勇靠回座椅，在脑子里把渡边一郎的布局缕了一下。
    他不需要打败渡边一郎。
    他只需要让这件事，变成一个最终谁都不敢捂著的问题。
    相信到了那个时候，渡边自己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