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把菸头弹进菸灰缸，隨即拿起电话拨给杨影。
    “那个副处长叫什么？”
    “刘培生。说是外经贸委投资管理处副处长，今年四月才从省商务厅借调过来的。”
    “他有权签收投诉材料吗？”
    “正常流程不行。毕竟投诉件属於专项督办类件，应该由处长签收或者处长授权。但黄伟民请假前没有明確指定接收人，刘培生钻的就是这个空档。”
    “那他跟渡边一郎有没有交集？”
    “暂时没有查到。但刘培生老婆在一家日资諮询公司做翻译，公司叫东亚信息諮询，我怀疑两个人就是这样有交集的。”
    又是諮询公司。
    魏勇把东亚信息諮询记在本子上，和丽和商务並排放在一起。
    “材料取走之后送去哪知道吗？”
    “这我不清楚。收文室登记簿上写的是移交投资管理处存档，但存档编號是空的。”
    编號是空的。
    那就意味著这份材料现在处於一个无法追溯的状態。
    想找，找不到。想查，还没有记录。
    “那你让何耀辉再补交一份。”
    “可是他手上只有底稿，重新递交还需要律协那边重新盖章，最快也要三天，来得及吗？”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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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伟民周一回来，如果周一当天发现何耀辉的投诉件不见了，追查下去至少还要两天。
    也就是说刘培生给渡边那边爭取到的窗口大约是一周。
    “好，你先让何耀辉准备材料。另外，帮我查一下刘培生四月份借调过来之前在省商务厅的职务。”
    “行。”
    掛掉电话，魏勇独自坐了几分钟。
    窗外华强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一根根绿的红的竖在电子市场门脸上方，把路面的灰濛濛照出一层劣质的光。
    他在本子的空白页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写渡边一郎。往下分两条线，一条经裴国栋、周海生通往供应链末端。
    另一条经丽和商务、梁锦辉延伸到刘培生，再接到投诉材料的截留。
    两条线，一条是传统供应商，一条是监管部门。
    这样看来，要和渡边一郎打的不是一场仗，而是两场。
    供应链上绞杀恆信微电子的市场空间，体制內封死何耀辉投诉的上升路径。
    渡边的两招下来，一般人还真顶不住。
    魏勇把笔搁在图的边缘，拿起电话拨给赵东来。
    “东哥，有个情况。”
    他把刘培生的事简要说了。
    赵东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问道：
    “你能確定刘培生是渡边的人吗？”
    “不確定。但他老婆在日资諮询公司做事，他在黄伟民请假的当天提走投诉材料，存档编號留空。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我觉得绝对不是巧合。”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准备让何耀辉重新递交一份材料，但这次直接送黄伟民办公室。等周一黄伟民回来打开抽屉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份东西。”
    “你要绕开刘培生？”
    “对。到时候我把这事捅上去，恐怕不用我们动手，黄伟民自己就会收拾他。”
    “行，可是黄伟民那边需要我出手吗？”
    “不用，我这边老周认识黄伟民秘书。”
    “好吧。”赵东来嘆了口气，“你这一手接一手的，我都快跟不上了。”
    “没办法，毕竟对手太强了。”
    掛掉电话，魏勇立刻拨给老周。
    老周正在吃饭，嘴里含著东西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周哥，你跟黄伟民秘书小郑熟不熟？”
    “还行，怎么了？”
    “帮我周日去一趟省外经贸委办公楼，把一个信封放进黄伟民办公室桌上。不用开封，放著就行。”
    老周嚼了两下咽掉，“什么东西？”
    “何耀辉的投诉材料副本。”
    “这个。”老周犹豫了一下，“放进去倒不难，但魏勇你想过没有，黄伟民看到这个东西之后不一定会帮你。他这个人我了解，做事先看风向，要是没有確定消息他绝对不会出手。”
    “我不需要他帮我。现在只需要让他看到刘培生截留材料这件事就行。一个副处长背著正处长动投诉文件，黄伟民不可能不管。”
    “行，你把材料拿过来，我立即去办。”
    “谢了。”
    放下电话，魏勇把本子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直到確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合上本子装进公文包。
    这时，传呼机响了起来，是老陈。
    “裴国栋到番禺市桥镇，进了南方精密电子厂区，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在镇上一家粤菜馆请人吃饭。一起吃饭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確认是南方精密电子的老板黄锡洪。另外两个面生，正在找人辨认。”
    四十分钟加一顿饭。
    看来，裴国栋对南方精密电子的重视程度远超名单上任何一家企业。
    魏勇把传呼机扣在桌上，闭眼靠了一会儿。
    番禺这个点暂时够不到，但不要紧。
    渡边在明面上摆了十二家，暗地里至少还有南方精密这一个暗桩。
    但他手里的暗桩数量是有限的，越是分散布局，控制力就越弱。
    他不需要全部撬掉。他只需要撬掉一个，就会让渡边布下的整条线开始鬆动。
    而宝联电子的陈伟强就是那个鬆动的起点。
    第二天上午，魏勇没有去华强北办公室。
    他直接坐车去了宝安区西乡镇。
    宝联电子厂的厂房是两栋连在一起的三层民房改的，外墙上刷的宝联电子四个红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门口一个保安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喝粥。
    魏勇报了名字，保安拿起桌面上的座机按了一个號，“陈总，门口有个姓魏的找你。”
    三分钟之后陈伟强从楼里出来。
    他长得矮胖，圆脸，穿一件白色老头衫，脚上踩塑料拖鞋，看起来有些邋遢。
    “你就是昨天打电话那个？”
    “对，魏勇。”
    陈伟强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咱们上楼说。”
    办公室在三楼，十五六个平方，一张老板台占了快一半。
    桌上堆著乱七八糟的样品板、单据和菸灰缸。
    窗户开著，外面是一片低矮的厂房屋顶和远处的工地塔吊。
    陈伟强坐下来，“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魏勇没有急著掏资料。
    他盯著陈伟强，问道：“陈总，永盛达电子欠你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他们欠我钱的？”
    “我做这行，该知道的知道一些。我现在想知道，三个月的帐期，他一共欠了多少？”
    陈伟强沉著脸盯著魏勇看，最终他把烟在桌角磕了磕，
    “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他欠我十九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