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掛断电话回到厂房的时候，模具已经运到了。
    一辆东风卡车倒进巷子里，两个搬运工正从车厢里往下卸铁箱子，炳哥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清点。
    “六套注塑模，四套衝压模，对上了。”炳哥在纸上画了个勾，冲搬运工摆了摆手，“搬进去靠墙放。”
    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
    发现模具表面蒙著一层灰，几个角上还有磕碰痕跡。
    “这帮孙子搬的时候肯定摔过，到时候要用的时候还得重新校准，不然出来的壳子对不上缝。”
    “校准要多久？”
    “快的话今晚能搞完，这几套模具我闭著眼都摸的出来。陈老板，你放心，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工，一分钟都不耽误。”
    老陈点了点头，刚要往厂房里走，兜里传呼机又震了。
    低头一看，是武伯鑫发来的：老付那边搞定了，三万颗电容已经转到咱们仓库，替换的电容明天运到。
    老陈把传呼机揣回兜里，冲炳哥说了句“我出去一趟”，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得去赛格市场盯一下库存料的情况。
    索尼扫货把华强北的电容价格炒上去了，他得赶在价格涨的更离谱价格出现之前把后面两周的料备齐。
    赛格市场二楼的电子元器件区人不多，几个档口老板坐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老陈找到平时供货的老张，“老张，上回我要的那批104电容还有货吗？”
    老张从柜檯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个塑胶袋扔在檯面上。
    “就剩这点了，一千二百颗，要不要？”
    “一千二百颗？上个月你这起码有两万颗的库存。”
    “被人包圆了，上礼拜来了两拨人，出价比你高百分之三十，我能不卖？”
    “什么人？”
    “不认识，操外地口音的，付了现金直接拉走。”老张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光我这一家就出了一万八千颗，隔壁老李家也被扫了差不多的量。”
    老陈没办法，只能把那袋一千二百颗电容买下来，又在二楼转了一圈。
    但情况比他想的还糟，同型號的电容几乎断货，连替代型號的库存都被清了大半。
    他拎著袋子走出赛格市场，站在门口给魏勇发了条传呼：赛格市场104电容断货，库存只够撑五天。
    回信很快：走港江渠道补货，我已让人联繫港岛供应商，三天內到深城。
    老陈闻言这才鬆了口气，把传呼机揣好，拦了辆摩的回华强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老陈到炳哥厂房的时候，武伯鑫已经在门口蹲著抽菸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
    武伯鑫弹了弹菸灰，“昨晚魏哥打电话交代了，让我今天开始在厂房这边盯著，防止田中健二那个日本人再来。”
    “你在这盯著？”老陈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往这一站，人家一看就不像做电子加工的。”
    “谁说我要站著了？”武伯鑫从旁边拖过来一把摺叠椅，往巷子口一摆坐了下去，翘著二郎腿，“我就在这晒太阳，谁来了我都能看见。”
    八点整，炳哥的產线正式开工。
    焊工们戴上护目镜，焊枪的蓝光在工作檯上跳动，空气里瀰漫著松香和锡丝的味道。
    老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第一块板子的焊接质量，跟炳哥交代了几句就出来了。
    他得去常虹办事处一趟，王建国那边还有渠道分成的细节要谈。
    车子刚开出巷子口，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武伯鑫还坐在那把摺叠椅上，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看来来往往的人。
    老陈再常虹办事处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王建国把渠道分成的合同条款改了两处，老陈直到跟魏勇確认条款后当场签了字。
    回去的路上经过赛格市场，老陈还顺便去看了眼有没有补货。
    但可惜的是，市场上的电容依然紧缺。
    而且老张还说市场上同型號的电容至少得等半个月才能有新一批到货。
    確认了情况，老陈打车重新回了华强北。
    车子刚停在巷子口，他就发现原本在门口的武伯鑫，此时已经不在了。
    老陈快步往厂房方向走，走到一半看见武伯鑫站在炳哥厂房斜对面的墙根底下，正跟一个人说话。
    老陈走近了才看清楚，跟武伯鑫说话的人穿著西装，寸头。
    正是索尼的田中健二。
    而昨天跟他一起来的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两步开外，数位相机掛在脖子上，胆却没敢举起来。
    “田中先生，你今天怎么又来了？”老陈走过去站在武伯鑫旁边。
    田中健二看了老陈一眼，“陈先生，我们昨天还没聊完。”
    “有什么好聊的？我昨天说了，这边都是小作坊，跟你们索尼搭不上关係。”
    田中健二没理会老陈的话，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往炳哥的厂房里看。
    此时的厂房捲帘门开了一半，里面传出焊枪的滋滋声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陈先生，你说那家是修自行车的？”田中健二笑了笑，用的是昨天炳哥说的话。
    武伯鑫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了田中健二的视线。
    “田中先生，我刚才警告过你了，別到处给我找事。”武伯鑫嗤笑一声，“刚才我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说说你在华强北做什么调研？”
    “市场调查，了解一下这一带的电子元器件供应情况。”
    “供应情况？”武伯鑫往田中健二身上凑了半步，“你们索尼不是已经把华强北的电容都收完了吗，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田中健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武先生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你听不懂？”武伯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田中健二脸前，“这是你们索尼深城办事处开给中间人的提货清单，上面的签字是你们办事处主任的，八万颗104电容，出价高出市价百分之三十，点名收华强北的货。”
    田中健二盯著那张纸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没了。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武先生，这份文件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哪得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华强北扫货的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田中健二沉默了几秒，扭头对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了两句日语。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巷子口的丰田皇冠。
    “武先生，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警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