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屋檐的积雪落地声还没散净,姜明已经走回真空退火炉前,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三个数字:二百、四百五十、六百五十。
老孙从炉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睡一会儿再烧。”
“炉子凉透要三个小时。”
姜明把记录本夹在变阻器旁边的铁夹里,低头检查炉膛里那批电泳极板的摆放位置,確认石英舟没有移位。
“等不了三个小时。”
老孙没再说话,去拿了两张叠好的旧帆布坐垫,一张塞给小赵,一张压在自己脚底下,隨后在变阻器旁边站定。
这一夜的核心不是別的,是那台苏式真空退火炉,以及姜明手里那根滑线变阻器手柄。
炉温从常温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十分。
电泳涂层均匀得像一层初霜,可均匀背后藏著麻烦。
配液时加进去的硝化纤维素粘结剂没有完全挥发,裹在氧化鈰颗粒之间。
如果升温稍猛一点,粘结剂就会在某个温度区间里爆发性气化,在涂层內部炸出无数针眼大小的气孔。
这些孔洞在显微镜下根本看不清楚,等装进真空管通上电,才会在高温中一点一点把阴极的发射层蛀空。
甲零一號管的寿命问题,有一部分根就埋在这里。
姜明不打算让乙型管重蹈这个覆辙。
从常温到两百度,他没有催,足足推了两个小时。
炉膛里的丙酮和低沸点有机溶剂,顺著真空泵的抽气口缓缓蒸出来。
真空计的指针在细微摆动,他就盯著那根指针,每隔五分钟在记录本上划一道数值。
两百度到四百五十度,他换了个推法。
一分钟只让温度往上爬一点五度,比老孙平时退火慢了將近四倍。
手腕要始终顶著变阻器手柄,不能鬆劲,也不能多用力。
那感觉像端著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水走路,稍微抖一下,就会洒出去。
小赵坐在操作台旁边的矮凳上,腿搭在台沿,膝盖上摆著记录本。
他时不时低头写几个字,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炉子方向,再看一眼姜明的背影。
车间里只亮著当间儿那一盏灯。
黄色的光晕里,姜明后背那件旧工装的肩缝,被汗浸开了一片深色,领口也贴著脖子。
他没有察觉,只是手腕发力调了一下手柄。
控温表的指针稳稳落回正確刻度,他就没再动。
……
两百度,两小时十分。
四百度,四小时零八分。
四百五十度到了,姜明停在这个刻度上,稳了將近二十分钟。
他要让硝化纤维素完成最后一段分解。
真空泵排出的废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像点燃又迅速扑灭的纸张。
他判断分解基本完成,才继续往上推。
走到六百度的时候,他进入了通天录空间。
【通灵对话:精密仪器与真空系统工程先驱】
那位女先驱的声音照旧清冷,没什么起伏。
但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
“滑线变阻器控温,是临时解法里最合理的一种。”
“你没有用等温台阶来掩盖晶粒失控,而是用斜率管理来代替,思路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补充问道:“降温阶段你想怎么做?”
姜明说出了原先的方案。
六百五十度恆温两小时后,以自然冷却为主,在三百度附近再压一道慢降温台阶,防止热应力在涂层与镍基底的界面处积累。
“那道台阶提前到三百八十度。”
“涂层与基底的热膨胀係数差,在三百五十度以上开始拉开。”
“这个区间,才是真正容易开裂的地方。”
“你现在的方案会错过它。”
姜明从通天录里退出来,把记录本上原来的“三百”划掉,旁边改成“三百八十”,顺手把那一段降温斜率重新估算了一遍。
六百五十度到了。
他把变阻器手柄锁死,对老孙说了两个字。
“两小时。”
老孙拿著秒表按下去,靠在铁皮柜上闭上眼睛,却没睡著。
每隔一小会儿,他就用下巴朝控温表方向点一下,检查指针有没有漂移。
真空泵的轰鸣声均匀地充满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稳得像是一种呼吸。
小赵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没有划掉,只把本子扣过去,放在腿上。
……
两小时的恆温结束后,姜明开始降温。
三百八十度那道台阶,他扶著变阻器守了將近四十分钟,比原计划多耗了半个小时。
直到温度计的指针在二百八十度附近停稳,他才完全放手,让炉子进入自然冷却。
车间外头,天色已经泛青。
有人在厂区道路上走过,脚踩在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炉门打开的时候,姜明站在侧面,让升起的余温先散去一层,才弯腰把石英舟端出来,放上检测台。
五块阴极板整齐排列在石英舟里,没有一块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
涂层顏色均匀,在早晨青灰色的光线里,泛著细腻的哑白光泽。
老孙凑近看了一眼,伸出粗糙的右手,在最靠近他的那块极板旁边悬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碰,只退了半步。
“成了。”
他的声音发乾,像是砂纸掠过木头。
小赵跑去准备显微镜,帆布坐垫从膝盖上滑下来,他连捡都没捡,扑到载物台前就开始调焦。
数据出来的时候,他把本子举过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动。
“全面积厚度偏差,正负零点二八微米。”
……
老孙当夜没有离开一號车间。
他把五块阴极板逐一装进改进后的管壳。
镍基底与柵极间距的调整,他做了三遍。
每遍之间,他都会停下来,对著灯泡从侧面看柵距。
这个动作,他以前退货管子时也做过。
只是以前是在查別人的问题,现在是在核自己的手艺。
封接用的是镀镍可伐合金阶梯过渡配件,里面垫著云母陶瓷复合片。
比起甲型管,乙型管多了这一道缓衝,把封接口的热应力拆分成两段。
任何一段单独受热,都不会直接把密封层拉裂。
天亮之前,大刘进来帮老孙收尾。
两人把五支管子装入防震托架,托架放进专用木座,一支一支排在操作台上。
从左到右,间距齐平。
姜明站在操作台前,把代號从纸上念出来。
“乙零一,乙零二,乙零三,乙零四,乙零五。”
五支改进型样管,头一次出现在一號车间里。
它们摆在那里,像是一件已经完成,却还没有被验过的答案。
小赵把那本记录本翻到昨夜恆温阶段写下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让別人看见。
隨后,他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那行字只有十二个字:真正的工艺,是用命磨出来的。
“下一步呢?”
老孙坐在矮凳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口问道。
“出厂前参数覆核,然后做十二小时极限满负荷测试。”
姜明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五支管子。
他的声音,是疲惫到一定程度后特有的沉稳,像炉子冷透后的铁,没有热度,但也不脆。
“今天之內出数据。”
他转身去拿测试夹具。
右手手背上,那三个正在收口的灼伤痂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
他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去看。
五支管子就在身后,等著十二小时后,把自己的命运写进台帐。
第99章 旧工艺有雷?当场修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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