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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他不会背叛我

    此时拓跋厉的脚步都踉蹌起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人间帝王別说走,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还能一掌拍死尉迟飞麟,完全是因为尉迟飞麟自大。
    持续的內府重伤让拓跋厉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外练的肉身圣境失去了所有意义。
    龙炎灼烧了一部分內臟,尉迟飞麟那一刀又捅坏了部分內臟,换做一个普通人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他还能撑著足以证明他足够强大。
    这个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方许出现在眼前,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方许的对手了。
    不要说方许,可能一个寻常武夫都能靠周旋要了他的命。
    又或是一队精锐兵士以连弩不断攻击他伤口,他也会丧命。
    所以他只想逃,儘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儘快治疗他的伤势。
    可怕的地方在於,他不知道怎么治疗他的伤势。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来以前征战的时候,他每次受伤都是方许救他。
    不管是多重的伤,方许总是能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每次给他治疗伤势的时候,方许都是用那种眼神看他。
    是的,就是那种你看,你又犯错了吧的眼神,就是那种你看,没有我你可怎么办的眼神。
    所以他厌恶,哪怕是方许救他的时候他都厌恶。
    可在这濒死之际再回想起方许的眼神,拓跋厉忽然悟了。
    方许语气温和的教导他的时候,批评他的时候,救他的时候,那眼神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而是溺爱?
    就像是自家的孩子虽然受了伤但是很勇敢,让家长觉得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关心的那种眼神。
    是这样吗?
    会是这样吗?
    方许比他要小不少,会用这种眼神这种心境来看他吗?
    不是在嘲笑他的笨拙?不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不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不是在嘲笑他的有勇无谋?
    难道,从一开始方许就没有嘲笑他?
    拓跋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些东西,他使劲儿想把脑子里的东西都甩出去。
    可越是不想去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是自己一直都误解了那个眼神?是自己一直都误解了方许的心胸?
    可是,就算是误解了,现在还能回去吗?
    当拓跋厉脑子里出现回去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终於清醒过来。
    回去?回哪里去?
    从他们开始商量著除掉圣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然后拓跋厉又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那些盟友,那些连杀圣人都敢合谋的本可以称之为生死兄弟的人。
    如井求先,如陆铭文,如张君惻......
    如果他们不是彼此怀疑彼此忌惮还彼此心存杀意,只要他们足够团结那今日之局面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想想看,他们这些人若还能联手,方许凭什么报仇?
    背叛......
    拓跋厉想到团结的时候就不得不想到背叛。
    到底是谁背叛了谁?还是所有人都在背叛彼此?
    是陆铭文先背叛了他,是张君惻先背叛了他,还是所有人都先背叛了他?
    又或者,是从他们杀了圣人之后开始就已经走在彼此背叛的路上了?
    连那个平日里他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尉迟飞麟,居然都敢在他背后捅一刀......
    那一刀可真疼啊。
    比金龙在他后腰上咬开肉身圣境的那一口还要疼,难道背叛还会加重疼痛的感觉?
    跌跌撞撞。
    拓跋厉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要往城门方向跑。
    他现在跳不出去也冲不出去,那些当值的城防军肯定已经接到消息了。
    只要他出现,那些人就会如狼群一样扑向他。
    拓跋厉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一战之力,他还可以杀很多人。
    可,他害怕被杀。
    万一他死在某个无名小卒手里,那他拓跋厉岂不是一个笑话?
    他可是打败了所有强大敌人创造了一个帝国的人,他可是连圣人都敢杀都敢吃的人,他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忽然间,拓跋厉的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在皇宫里还存著很多丹药,这些丹药不管对证还是不对症,只要吃下去,总是会有作用的。
    皇宫,那不只是一片宫殿,不只是象徵著一个国家最高权力和地位的东西,那还是他的家。
    回家......
    拓跋厉强撑著精神,把所有的真气都提聚起来,因为有了希望,他的状態好像比刚才瞬间就变得好了许多。
    他开始发力,开始加速,他要把后边追著他的那些人都甩开。
    “不对!”
    狂奔之中的拓跋厉忽然又醒悟到了什么。
    丹药?丹药有什么用呢?
    为他管理那些丹药的井求先已经死了,那些丹药哪一种有用他完全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受了伤所以一下子糊涂了,竟然忘记了自己凭什么可以修成肉身圣境。
    是啊,他是靠吃人。
    因为吃了圣人的內臟,喝了圣人的血,还不断提炼圣人的半具残躯,他才有了现在的实力境界。
    他是可以靠这个来吸收力量的!
    只要吸收的真血真气足够多,那就能修补他的伤势。
    一想到这个,拓跋厉转身就回去了。
    他一把抓住靠近的那个已经追红了眼的七品武夫,这个实力的修行者拓跋厉依然可以轻鬆擒获。
    百姓们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的拓跋厉就是那头快要瘦死的骆驼了。
    他一口咬在那个七品武夫的脖子上,在他手里的是刑部的高手,被咬住脖子之后疯狂的挣扎著,也在无边的恐惧之中嘶吼著。
    但很快这个七品武夫就没了气息,拓跋厉吸光了他的真血。
    七品武夫以上的修行者才有真血!
    拓跋厉抹去嘴角的血跡,他要开始狩猎模式了。
    在方许追杀过来之前,他要追杀那些对他有用的修行者。
    七品武夫的真血对他来说没有多大意义,或许是心理作用,喝掉了七品武夫真血后,拓跋厉居然觉得自己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
    这让他喜悦,精神都越来越好。
    下一个目標很快就被他抓到了,一个慎行司的七品武夫。
    片刻之后,这个人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具乾尸。
    而此时此刻,方许就在距离拓跋厉没多远的地方。
    他只是看著,並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出手杀死拓跋厉的想法。
    拓跋厉也发现方许在跟著他了,所以他更为疯狂的去杀人去喝血。
    他时不时回头看方许一眼,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坚持到修好肉身,到时候就把方许撕成碎片。
    可是方许跟著他却不动手,没用多久就成了他的心魔。
    “你是想看我有多狼狈吗!”
    拓跋厉红著眼睛嘶吼:“你是想看我穷途末路?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绝不会!”
    方许对他的这种反应,依然是没有反应。
    只是跟著。
    拓跋厉走到哪儿他就走到哪儿,不说话,只是一直保持著不变的距离。
    “你难道还想看到我认错?”
    拓跋厉又杀了一个追杀他的人,他满嘴是血的朝著方许吼著:“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我这样的人,不管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向敌人认错!”
    方许此时看拓跋厉的眼神微微变了变,拓跋厉敏锐的读懂了那个眼神。
    绝不向敌人认错!
    这句话,也是方许教他的。
    “你给我滚啊!”
    拓跋厉疯狂而又无能的挥舞著双臂:“你从我的人生里滚出去啊!”
    ......
    纠缠在一起十几年的人,谁又能轻而易举的从另一个人的人生里离开?
    不要说曾经有过共同理想,曾经为了这个理想共同付出过努力,就算是普普通通的朋友,有十几年的感情,哪怕已经再无来往了,谁还能在脑子里把那段过往和那个人全都抹掉?
    普通朋友生恨,多数是因为有一方觉得自己被另一方背叛了。
    要么是和金钱有关,要么是和友情有关,不管是什么,真正被在乎的还是背叛这两个字。
    拓跋厉像是疯了一样朝著方许嘶吼著从我的人生里滚出去的时候,是他最无力的反抗。
    方许的平静和拓跋厉的歇斯底里,在这个时候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你变成这个样子,最早开始有责任的应该是我。”
    方许居然在报仇的时候,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拓跋厉愣住了。
    他敏锐的感觉到方许是要耍他,方许根本没有必要跟他道歉。
    而此时,方许的话一如既往的那么温和。
    “你最早只是想来中原好好做一条狗。”
    方许说:“你带著拓跋部的骑兵南下,那时候你没有想过要拯救中原,你只是想成为前朝皇帝跟前好用的一条狗,这不是在骂你,也不是在你这个时候的落井下石,甚至对你来说,这连一点羞辱都没有。”
    拓跋厉承认,他確实这么想的。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想来中原做一条好狗,这些话他甚至和身边人说过。
    是谁来著?
    唔......
    是段宰征,那个跟著他一起离开草原南下的同伴,他们不只是表兄弟,他们还一起长大。
    少年时候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和段宰征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深深印记。
    段宰征被他杀了。
    拓跋厉恍惚了一下。
    是啊,他早就想杀段宰征了。
    每每回忆起来他和段宰征说过,他们南下只是想做中原皇帝手下的一条好狗的时候,他就想杀了段宰征,但他还要故意表现的对段宰征很信任......
    那天他杀进兵部拨云堂的时候,真的是疯了吗?
    拓跋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他想起来他確实早就想杀段宰征了。
    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已经推翻了前朝那个他曾经仰望都望不到的皇帝了。
    他怎么能让人知道他曾经说过那么卑微的话?
    是方许唤醒了他的记忆,是方许让他想起来原来背叛者是他。
    是他不停的在背叛,不停的......
    哪怕没有那天的所谓发疯,拓跋厉也一定会杀了段宰征的。
    “是我让你看到了你曾经不可能看到的远处,是我把你带到了你曾经不可能抵达的高处。”
    方许说:“拋开你当初在我面前选择不杀村民的动机,只说那时候我在一瞬间给你的希望,那是你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的诱因。”
    “我让你看到了你不配看到的远方,让你走到了你不配到达的高处,让你拥有了你不配拥有的一切。”
    方许看著拓跋厉的眼睛说这些话,却不是在道歉更不是在懺悔。
    他是在一点点把真实的拓跋厉揭开,把拓跋厉身上那层层叠叠无比厚重的偽装揭开。
    方许,只是在报仇。
    他怎么可能会真的后悔?
    他连后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真的和拓跋厉道歉?
    方许说:“我给一只螻蚁安上了翅膀,它飞离地面后错觉自己变成了雄鹰,自此之后它再也接收不了自己是一只螻蚁的事实,它开始疯狂的给自己身上插满羽毛。”
    “你......”
    方许指向拓跋厉:“现在你插在身上羽毛都已经掉了,你连本来的自己都不认得了?”
    拓跋厉张开那如同野兽一样的血盆大口:“你胡说!朕!不是螻蚁!朕!从一出生就是高飞在天穹之上的雄鹰!”
    方许道:“我因为给螻蚁插上一双翅膀而付出了代价,现在我要把我赐给你的那双翅膀收回来。”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拓跋厉的身躯骤然沉了下去,紧跟著全身血液之中蕴含著的圣人的真血之力开始从伤口往外宣泄。
    拓跋厉的完全不能反抗,他感觉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在迅速消失。
    下一息,他的容貌开始发生变化。
    他变得老迈,他的皮肤布满了褶皱,他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逐渐浮现出来的老年斑,看到了他的身躯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他看到了飘在眼前的头髮变成了白色。
    “你在干什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拓跋厉想咆哮却根本没有力气咆哮,他说话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膝盖很疼,疼到他都无法保持站立。
    此前他身上所有受过的伤都在疼,那些被方许治癒后的伤都出现了。
    虽然不是如当初那样血肉模糊,却带给了他受过那么多伤后本该有的后遗症状。
    “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拓跋厉坚持不住了,他爬伏在地上,朝著方许伸手。
    这个时候,方许可以轻而易举的一脚把拓跋厉踩死。
    但他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他的圣人仁慈之心再次爆发,仅仅是因为......还不够。
    就在这时候,慎行司的人追了过来。
    他们在看到拓跋厉那个模样后竟然愣住了,一时之间不敢確认这个狼狈至极也变得老迈的傢伙是不是皇帝。
    他们曾经忠诚侍奉的皇帝。
    “你是拓跋厉?”
    一个慎行司的人弯腰看著拓跋厉,眼神里是无尽讥讽:“你这个样子也配是拓跋厉?”
    他伸手在拓跋厉的后腰伤口处戳了戳,拓跋厉立刻就疼的扭曲起来。
    “来来来!”
    那个慎行司的人招呼四周的人:“快来看!这个人他是不是大殊的皇帝!”
    此时的拓跋厉忽然惊醒。
    方许是要剥夺他的皇帝身份!方许是要拿走他的皇帝尊严!
    连他死了,都不会被人承认他是皇帝。
    方许不是要想天下人宣告他杀了皇帝报仇,而是让天下人觉得这个人就不是皇帝!
    所以方许此时只说了一句话:“他不是拓跋厉,拓跋厉不会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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