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事务所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学院附近仍有巡夜的执法队经过，但越靠近廷根街，路灯之间的间隔就越长。
    苏恩没有走小巷，而是沿著主路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马戏团那天的细节。
    人偶剧，小丑，塔罗，占星师，大转盘，赤焰天马。
    每一样看起来都像娱乐，可现在再看，都不太对劲。
    走到一盏路灯下时，苏恩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的街道消失了。
    路灯、石砖、远处的房屋，还有夜风里的冷意，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他听见木板被踩动的轻响。
    苏恩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排红色座椅上。
    周围是一座剧院。
    穹顶很高，四周的帷幕垂落下来，舞台上点著一排白色灯火。观眾席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正中间。
    苏恩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手先摸向口袋。
    小丑硬幣还在。
    身上的物品也都在。
    他尝试调动精神力，精神海里的巫术模型没有消失。阳炎射线和魔法飞弹都能感应到，只是周围的空间像蒙了一层东西，让精神力向外延伸时有些滯涩。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亮起。
    帷幕向两侧滑开。
    一排人偶出现在舞台上。
    它们穿著华丽的戏服，关节用细线牵引，脸上涂著固定的表情。站在最中央的人偶戴著王冠，披著金色长袍，胸口画著太阳纹章。
    旁边还有骑士、宰相、侍从、女巫和囚犯。
    木製小锤敲了一下。
    人偶剧开始了。
    《太阳王》。
    苏恩坐在台下，看著那群人偶用僵硬却精准的动作演完了整场戏。
    太阳王登基，驱逐旧臣，远征，凯旋，处死反叛者，最后站在王座前接受眾人跪拜。剧情並不复杂，却被人偶演得极其熟练，每一个转身、低头和举剑的动作都卡在鼓点上。
    如果只看技巧，这场表演確实不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舞台重新安静。
    戴王冠的人偶站在中央，其他人偶分列两侧，所有木製眼珠都转向台下。
    一个小丑从幕布后走出来。
    他脸上画著夸张的笑脸，衣服顏色鲜艷，走路时鞋尖一翘一翘，像是隨时会摔倒。
    “尊贵的观眾。”
    小丑摘下帽子，朝苏恩弯腰。
    “表演结束了。”
    苏恩看著他，没有说话。
    小丑抬起头，笑容更大。
    “按照规矩，观眾需要评价演员。”他说，“请你从他们中间选出表演最好的一个。”
    舞台上的人偶同时抬起头。
    细线轻轻绷紧，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噠声。
    苏恩视线扫过那些人偶。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小丑也不催，只是站在舞台边缘，安静地等著。
    苏恩想到了克劳德。
    如果失踪和马戏团有关，那么眼前这场人偶剧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幻术。马戏团把人拉进来，不会只是为了听一句夸奖。
    他看向最中央的太阳王人偶。
    “太阳王的表演不错。”
    话刚出口，舞台两侧的人偶同时转头。
    骑士的手按住剑柄，女巫抬起木杖，侍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眼珠却一寸寸转向苏恩。
    一股冰冷的恶意从舞台上涌下来。
    苏恩立刻停住。
    不能选。
    选出一个，就等於否定其他所有人偶。
    而这些人偶不只是道具。
    小丑歪了歪头。
    “你確定吗？”
    苏恩看著那些人偶，语气不变。
    “我还没说完。”
    小丑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苏恩继续说：“太阳王的表演不错，但这齣戏不是一个人的戏。骑士的动作、女巫的转场、侍从的节奏都很完整。如果只挑一个，会破坏整场演出的评价。”
    舞台上的恶意没有消失，只是停在了半空。
    小丑抬手摸了摸下巴。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苏恩问。
    小丑笑了起来。
    “剧院。”
    “剧院在哪里？”
    小丑没有回答。
    苏恩看著他。
    “既然我是唯一的观眾，评价规则至少应该让我看完全部评分標准。只让我挑最好的一个，不够公平。”
    小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观眾，你在拖延时间。”
    “我在认真评价。”
    小丑抬起手，舞台上方垂落的细线同时绷紧。
    所有人偶往前走了一步。
    “那么，请你现在做出选择。”
    苏恩放在衣袋里的手指碰到了那枚硬幣。
    克莱恩让他不要隨便交给別人。
    但眼前的局面已经很明显。
    硬幣既然来自小丑，或许就是进入这场规则的凭证，也可能是另一种筹码。
    苏恩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用两根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转动硬幣，像是在无意识把玩。
    小丑的视线忽然落到他的口袋上。
    舞台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你手里有东西。”
    苏恩看著他。
    小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贴近了许多，像是直接响在苏恩耳边。
    “把硬幣给我。”
    苏恩没有动。
    小丑脸上的笑重新变得夸张。
    “把硬幣给我，所有人偶都能获得满分。”
    舞台上的人偶同时停住。
    那股恶意也隨之收敛了一点。
    苏恩指尖捏住硬幣，缓慢取出。
    冷光在剧院的灯下闪了一下。
    小丑的眼睛盯著硬幣，连脸上的顏料都像是僵住了。
    “你很想要它？”苏恩问。
    “观眾不该保留演员的道具。”小丑说，“这不合规矩。”
    “刚才你说我是观眾。”
    “现在你可以做一个慷慨的观眾。”
    苏恩没有继续爭辩。
    他能感觉到，剧院里某种压力正在加重。头顶的灯光越来越白，舞台上的人偶也重新动了起来。
    如果再拖下去，规则可能会直接判定他没有完成评价。
    苏恩抬手，將硬幣拋向舞台。
    小丑伸手接住。
    硬幣落入他掌心的瞬间，剧院里的灯火同时熄灭了一下。
    再亮起时，舞台上的人偶全部低下头。
    小丑举起硬幣，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评价。”
    苏恩没有放鬆。
    下一刻，舞台、座椅、帷幕和小丑的身影同时扭曲。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苏恩下意识想要调动精神力，却发现身体突然变得僵硬。手臂、膝盖、脖颈，所有关节都像被某种硬物卡住。
    耳边传来欢呼声。
    灯光重新亮起。
    他站在一个圆形摊位中央。
    四周掛满彩旗，木牌上写著“射击游戏”。摊位外有一排玩具枪，枪口正对著中央的靶台。
    苏恩想低头，却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人偶。
    木质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胸口画著一个鲜红的靶心。
    暗月马戏团的灯火在四周摇晃。
    小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下一位客人，可以开始射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