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时,赵长空正在麵馆揉面。
雪来得突然。
午后天还晴著,未时三刻,天边压过一层铅灰。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揉面。
麵团在他掌下渐渐舒展。
然后雪就落下来了。
不是江南那种细碎的雨夹雪。
是大片大片的鹅毛。
他搁下擀麵杖。
走到门口。
巷口的槐树枝丫已压白。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正忙著收摊,把箩筐一摞摞往里搬。
周大娘抱著棉被跑过,絮子从破口漏出来,一路飘白。
他站在檐下。
雪落在肩上。
没有掸。
阿兰从里屋出来。
她把扫帚靠回墙边,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进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著一壶酒。
酒是温的。
白瓷壶口冒著细细的热气。
她在他身边站定。
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外面冷。”
她说。
然后她回到檐下,坐下。
低头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赵长空握著酒壶。
他低头。
看著壶盖上凝起的水珠。
水珠匯成一道细流,顺著他虎口淌下。
他没有擦。
他听见脑海里那道清冷的声音。
【剑雨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剩余时间:7日】
【是否立即返回主世界?】
他把酒壶凑近唇边。
喝了一口。
烫的。
他闔上眼帘。
再睁开时,雪还在下。
他没有选择“立即返回”。
他把酒壶放在灶台边。
系上围裙。
继续揉面。
这七日,赵长空没有出过麵馆。
他把门板撑开,从辰时站到酉时。
揉面。擀麵。切面。捞麵。
客人比往常多。
天冷,路过的人都想喝碗热汤。
他一一煮。
汤清,面细,葱花搁得比从前多两粒。
吃完的客人抹抹嘴,搁下铜钱,自己找零。
没人问雷掌柜怎么忽然天天在店里。
也没人问他为什么看著窗外发呆。
只有阿兰。
阿兰每晚在他收工后,把那件旧棉袍从箱底翻出来。
坐在灯下,细细缝补磨破的袖口。
灯花爆了。
她用针尖挑了挑。
又爆了。
她又挑。
赵长空坐在她对面。
看著她一针一线,把那道三寸长的裂口缝成一条细密的蜈蚣。
他开口。
“这回要走了。”
阿兰没抬头。
针线穿过厚布。
嗤。
“嗯。”她说。
没有问去哪里。
没有问去多久。
没有问还回不回来。
她只是把线尾在指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扯。
线断了。
她把棉袍抖了抖。
翻过面。
对光看针脚。
然后把袍子叠好,搁在他枕边。
第三日。
幼子蹲在檐下,用小竹筷在沙盘上画圈。
赵长空走过去。
蹲下。
他握住那只小小的、软得像芦芽的手。
另一只手扶正沙盘。
一笔。
一划。
写了一个“人”。
孩子抬起头。
“爹?”
“嗯。”
“这是啥?”
“人。”
孩子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伸出食指。
在沙盘上描。
描了一遍。
描了两遍。
描了三遍。
第三遍写完,最后一撇拖得太长,出了沙盘边沿。
他瘪瘪嘴。
赵长空把沙盘转过来。
握著那只小手,重新写。
一笔。
一划。
“人。”
孩子这次没出声。
他低著头。
描得很慢。
阿兰在檐下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她偶尔抬眼。
看著那对蹲在沙盘前的父子。
灯花爆了。
她没有挑。
第五日。
赵长空独自出城。
雪停了。
山路不好走,泥泞没过鞋面。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实在冻硬的枯草上。
城西三十里,荒山腹地。
他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
坡上有棵老松。
枝丫压满雪,弯成一张弓。
他蹲下。
从腰间解下那副针囊。
雷彬的针囊。
麂皮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用了一百二十日。
雷彬用了二十年。
他把针囊打开。
里面空空的。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不剩。
有的落在云何寺的青砖上。
有的沉在荒园的竹根下。
还有一枚,还插在转轮王的咽喉里。
他没取回来。
他蹲下身。
用手刨土。
雪混著泥,冰得扎人。
他刨了半尺深。
把针囊放进去。
一捧一捧,把土覆上。
他蹲在那里。
很久。
“你托我做的事,”他说,“我做好了。”
顿了顿。
“阿兰和孩子,我安置妥当了。”
顿了顿。
“你可以放心了。”
山风拂过新土。
积雪从松枝抖落,扑簌簌落在他肩头。
像一声很轻的嘆息。
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
第六日。
权力帮。
那间破屋的门板换过了。
赵长空从废宅拆了一块,刨平,钉上。
门还是歪。
他敲了两锤。
更歪了。
他不再敲。
屋里站著七个人。
七个领了退隱金的老人。
有的头髮全白了,有的缺了胳膊。
都是在黑石干了二十年以上的旧人。
赵长空把银票和路引一张张放到他们手里。
他放得很慢。
每放一张,看对方一眼。
第一人跪下。
他扶起。
第二人也跪下。
他扶起。
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六人。
第七人是个跛脚的老头。
他没跪。
他接过银票,揣进怀里。
然后他看著赵长空。
“帮主,”他说,“老朽在黑石三十年,没见过发钱让人走的。”
赵长空没说话。
老头又问。
“为什么?”
赵长空想了很久。
“黑石欠你们的。”
他说。
“权力帮还。”
老头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冬日的残阳。
他转身。
一瘸一拐走出门。
走到门槛边。
停下。
没回头。
“帮主。”
“嗯。”
“这世道……”
他顿了顿。
“真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赵长空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没入巷口的雪雾。
然后他把门轻轻闔上。
第六日夜。
赵长空从井底捞出那口铁匣。
他把帐册摊在灯下。
一页一页翻。
御史。
总兵。
漕帮堂主。
盐运使司师爷。
他把这些人名单独挑出来。
搁在左首。
剩下的——只是被黑石胁迫、不得已卖命的。
他搁在右首。
左首那摞,他锁回铁匣。
交给叶绽青。
“留著。”
他说。
“会有用。”
叶绽青接过。
没问有什么用。
右首那摞,他抱到院中。
火盆烧了三日。
那些名字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灰烬被风吹散。
落在雪地里。
看不见了。
肥油陈的坟在京郊。
赵长空寻了三日才寻著。
胖子死无葬身之地。
是权力帮一个退隱的老人收的尸,草草埋在这片乱葬岗。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一捧新土。
赵长空蹲在坟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
肥油陈爱喝的。
花雕。
他把酒浇在坟头。
酒液渗入冻土,腾起细细的白汽。
他浇完。
把空壶搁在坟边。
“下辈子,”他说,“別做这行了。”
他起身。
走出三步。
停下。
回头。
那捧土孤零零立在荒草里。
没有碑。
没有香。
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
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是他昨夜刻的。
“陈公。”
两个字。
没有名。
没有號。
没有生平。
他把木牌插进土里。
扶正。
转身。
没有回头。
第七日。
叶绽青在巷口拦住他。
绽青剑横在身前。
剑鞘是新换的,乌木,没有镶任何珠玉。
“你欠我一场比试。”
赵长空看著她。
“我欠你什么?”
叶绽青怔了怔。
剑尖垂下。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他。
转轮王死了。
细雨走了。
连绳死了。
权力帮刚立起来,他就要走。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连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都没有。
赵长空看著她。
剑鞘上还沾著泥点。
是云何寺那夜的泥。
她没有擦。
他从她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
停下。
没回头。
“权力帮交给你了。”
他说。
“怎么发展,就看你的了。”
叶绽青握著剑。
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
赵长空迈步。
走进巷口的雪雾。
身后没有剑鸣。
这一夜,赵长空去了城西隱秘的那间小院,没有任何人知道。
院门虚掩。
阿兰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侧,小拳头攥著被角。
他把油灯拨亮。
从怀里摸出三本手札。
一本罗摩心法。
一本推山掌。
一本飞针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
把这三本手札轻轻塞进幼子的枕头底下。
孩子翻了个身。
咂咂嘴。
又睡沉了。
他直起身。
看著那张熟睡的小脸。
很久。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没有回头。
寅时初刻。
赵长空独坐废宅屋顶。
这间屋子是他来南京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瓦是他修过的。
漏雨的地方补了三块新瓦。
檐下的燕子巢还在。
只是燕子早已南飞。
他从怀里摸出连绳的手札。
翻到最后一页。
那根笔直向上的绳子。
他看了一会儿。
把手札闔上。
收进怀里。
远处传来更鼓。
一慢三快。
子时三刻。
他忽然想起扬州。
想起推山门那面冰冷的铜镜。
想起镜中那张落拓的脸。
他对著夜色。
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一百二十日。
他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
活过了雷彬的一生。
煮过他的面。
修过他的伞。
杀过他要杀的人。
护过他要护的妻儿。
也把他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
热回来了。
可雷彬是雷彬。
他是他。
他闔上眼。
【开始返回主世界……】
寅时初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屋瓦连绵的城郭。
布庄的匾额换了新的。
驛站的马还在厩中。
麵馆的门板还没有上。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和从前任何一天没有不同。
【返回成功。】
【剑雨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超额完成。】
【奖励发放:罗摩心法·完整版、辟水剑法·完整版】
他睁开眼。
铜镜。
藏经阁。
扬州冬夜的风。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指腹的针茧消失了。
虎口的剑痕也没有了。
他把掌心翻过来。
贴在冰凉的铜镜上。
镜面没有涟漪。
只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赵长空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轻轻翻转。
镜背朝外。
窗外。
扬州城的第一场雪。
正落下来。
第016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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