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中秋前三日。
那日南京无雨。
日头白花花地晒著,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檐下那只老猫眯起眼,把肚皮翻过来摊平。
赵长空在麵摊煮麵。
麵汤滚三滚,下葱花,点香油。
他把面盛进碗里。
搁在案边。
没客人来。
他站著,看著汤锅冒出的白汽被日头晒得稀薄。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
那人没下马。
一封信从半空拋过来,落在他脚边。
信封火漆压著並蒂莲——瓣缘焦黑,像烧残的纸钱。
不是转轮王那枚。
是另一枚。
小一些,印跡也浅。
赵长空认得。
肥油陈的私章。
他弯腰,拾起信。
拆开。
信纸只有一行字。
墨跡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雷兄,对不住。”
他把信纸折起来。
揣进怀里。
然后他解下围裙。
把汤锅端离炉口。
走回废宅。
连绳靠在檐下。
他见赵长空进来,没说话。
只是把一张揉皱的信纸推过来。
那纸比赵长空怀里那封更旧,更皱。
边角有褐色的渍跡。
不是茶。
是血。
赵长空低头看。
“京郊老槐。七窍流血。尸身悬於树。”
他看完。
把信纸搁回破案上。
连绳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日影从一尺移成三寸。
“他卖转轮王的行程给你。”
老人开口。
声音很平。
“转轮王知道了。”
赵长空握紧腰间的针囊。
指节泛白。
“他会查到你头上。”连绳看著他,“你还有二十日。”
二十日。
赵长空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转。
二十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二十日。
叶绽青是第二日到的。
她没骑马。
从京城到南京,三百里路,她走了两天一夜。
剑提在手里,鞘上沾著未乾的泥点。
她站在废宅门口,看著连绳。
“细雨还没有露出破绽?”
连绳没抬眼。
“没有。”
叶绽青又看向赵长空。
“那姓江的马夫呢?”她问,“也不像是张人凤?”
连绳咳了一声。
“转轮王要的是遗体。”
他顿了顿。
“不是张人凤的首级。”
叶绽青冷哼一声。
她没再说话。
赵长空看见她摩挲剑柄的动作。
一下。
一下。
像在抚摸一件迟早要派上用场的利器。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比细雨更强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
没说什么。
这一夜,江阿生没有回家。
赵长空是在子时发现的。
他去驛站送伞。
门房老周的旱菸袋还搁在窗台,人却不在。
后院的门虚掩著。
赵长空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侧过身,从门缝里望进去。
柴房亮著灯。
豆大的油灯,火苗被夜风撩得东倒西歪。
江阿生蹲在地上。
他背对著门,看不见脸。
只看见那双宽厚的、握惯马鞭的手。
此刻正稳稳托著一柄剑。
剑身很长,比寻常长剑宽两指。
剑刃有暗纹,在灯火下忽明忽灭。
——参差剑。
江阿生握著一块礪石。
他磨得很慢。
一下。
一下。
礪石划过剑刃,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像蚕食桑叶。
像雨打芭蕉。
赵长空看了很久。
他看著那双不再是马夫的手。
看著那道不再是憨厚的背影。
看著剑身映出的眉眼——没有笑纹。
没有温吞。
只有冷定如铁的杀意。
他悄然后退。
退出门槛。
退过迴廊。
退进夜色。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站在驛站外的槐树下。
夜风灌进领口。
他忽然想起肥油陈。
那个笑眯眯的胖子。
他问自己这辈子做过什么值得说的坏事。
想了很久。
好像也没几件。
就是卖卖情报,贪贪银子,从不敢亲手杀人。
然后他卖了不该卖的情报给不该给的人。
赵长空握紧针囊。
他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雷兄,对不住。”
他没有对不住谁。
他只是选错了边。
就像这江湖里很多很多人一样。
选错边。死。
第三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三日。
连绳把赵长空唤到破庙。
老人今日没裹那件旧斗篷。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
他坐在蒲团上。
膝上摊著一卷帛书。
帛书很旧。
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
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把帛书推过来。
“神仙索。”
他说。
“全部口诀。”
赵长空低头。
帛书上的字很小。
墨跡已褪成淡褐色,有些地方洇开了,要辨认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
他抬起头。
看著连绳。
老人的脸比三个月前又老了几分。
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著青灰。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还亮著。
像风里最后一盏灯。
“这一战,”连绳说,“我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替我看看。”
赵长空看著他。
“那根绳子另一头,”连绳说,“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赵长空没有说“你一定回得来”。
他知道那不是连绳要的。
都是刀口舔血活到今日的人。
不必做小儿女態。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
贴身放著。
“你想要什么样的葬礼?”他问。
连绳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他笑著笑著。
眼角沁出泪花。
“隨便烧了。”
他说。
“骨灰撒江里。”
他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变戏法给別人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乾瘦的手。
腕上旧疤纵横,在破庙幽暗的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死后不必再占一块地。”
赵长空点头。
“好。”
连绳没再说话。
他靠在供桌腿边。
闔上眼。
破庙外,暮色一层层沉下来。
檐角滴落的水声,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
赵长空坐著。
没有走。
他看著连绳的侧脸。
那道被暮色削得单薄的轮廓。
像一截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芯將尽。
焰还亮著。
入夜。
赵长空独坐废宅。
他从怀里摸出那捲帛书。
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一页一页翻。
“神仙索者,真气为丝,经脉为纶……”
“其法在沉,不在升……”
“下沉愈深,上攀愈高……”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进眼底。
连绳四十年。
他只有三日。
他把帛书闔上。
闭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真气抽成丝。
丝线顺著经脉游走。
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在掌心劳宫穴分岔。
一路向上。
一路向下。
他睁开眼。
低头。
掌心静静躺著一根细绳。
灰白色。
是他练了三个月那根。
他握紧绳尾。
真气丝线牵引。
绳索缓缓升起。
三丈。
五丈。
七丈。
九丈。
十丈。
他攀援而上。
悬停在半空。
夜风从他身下穿过。
废宅的屋脊在十丈之下,像一方小小的墨块。
他低头。
看不清连绳睡在哪间屋。
他把绳索收短。
落回地面。
收绳。
他把帛书重新叠好。
揣进怀里。
贴身放著。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仿佛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他抬头。
望著夜穹。
那里只有星。
很冷。很远。
他看了很久。
没有摸到什么。
第011章 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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