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王的信是第三日黄昏送到的。
肥油陈差人送来,没露面。
信封火漆压著转轮王的私印——一朵並蒂莲,瓣缘焦黑,像烧残的纸钱。
连绳拆开。
信纸只有巴掌大。
一句话。
“静观其变,待彼自露。”
老人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边,墨跡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连绳鬆开手指。
灰烬飘落,散在破案上。
“转轮王不急。”他说。
顿了顿。
“他等了罗摩遗体二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赵长空没说话。
他看著那摊灰烬。
窗外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
他知道转轮王在等什么。
等曾静与江阿生的感情深到彼此不能割捨。
等那个马夫变成她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
等那一刻。
再以江阿生的性命要挟。
让她心甘情愿交出遗体。
这才是转轮王。
不出剑则已。
出剑必中咽喉。
连绳咳了一声。
“叶绽青明日回京。”
赵长空点头。
老人看著他。
“你留下。”
不是询问。
是陈述。
赵长空又点头。
连绳不再说话。
他把旧斗篷拢紧,靠在墙边。
暮色彻底沉下来。
破屋里只剩两个人沉沉的呼吸。
叶绽青走的那日,南京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不大。
淅淅沥沥,像撕碎的白绢。
她站在城门口,没打伞。
剑提在手里,鞘上沾了细密的水珠。
连绳没来送。
赵长空来了。
叶绽青回头看他。
她眼底那种光熄了大半,剩一点余烬,在雨里明明灭灭。
“雷兄。”
“嗯。”
“她为什么不杀我?”
又是那个问题。
赵长空没答。
叶绽青等了等。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你也不知道。”
她翻身上马。
韁绳一抖。
枣红马迈开步子,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
走出三丈。
她没回头。
“雷兄。”
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別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赵长空站在城门口。
雨丝飘上他眉睫,凉意细细密密。
他把伞撑开。
青布伞,湘妃竹骨。
是他从扬州带来的那把。
他握著伞柄。
站了很久。
连绳约他在城外破庙见面。
庙比废宅还破。
供的是哪路神仙已辨不出,泥胎坍了半边,露出里头的草胎骨架。
香案翻倒,积了寸许的灰。
连绳坐在蒲团上。
那蒲团早乾瘪了,草芯从破口漏出来,像一摊死去的臟腑。
老人今日没咳嗽。
他靠在供桌腿边,旧斗篷裹著嶙峋的身子。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开门见山。
“我的时日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
不是在宣告。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长空没接话。
连绳顿了顿。
“转轮王允我退隱十年。”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牵动满脸沟壑,像枯树皮裂开细纹。
“十年后我仍是死。”
他低头。
看著自己那双乾瘦的手。
腕上旧疤纵横,在破庙幽暗的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这身脓疮,”他说,“神仙难救。”
赵长空看著他。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里有孤注一掷的光。
那光很微弱。
像风里的残烛。
“所以我要罗摩遗体。”
他说。
“不是为了称霸江湖。”
他顿了顿。
“只是想多活几年。”
赵长空沉默。
他想起原剧里的连绳。
那个在云何寺燃起神仙索、与转轮王血战至死的老人。
他至死没能多活几年。
甚至没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你一个人,”赵长空说,“不是他的对手。”
连绳点头。
“所以我找你。”
他看著赵长空。
那目光很慢,像钝刀刮过骨头。
“你也不全是为你自己。”
赵长空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帘。
破庙外,暮色四合。
檐角滴落的水声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
他开口。
“云何寺。”
连绳目光一闪。
“转轮王每三月必往云何寺礼佛。”
赵长空说。
“三月后。”
连绳盯著他。
“你怎么知道?”
赵长空没答。
他从袖中摸出三锭碎银。
搁在两人之间的破案上。
“肥油陈的情报,”他说,“三锭金子。”
连绳看著那三锭碎银。
碎银是旧的,边角磨得圆润。
一看就不是肥油陈会收的那种成色。
老人没追问。
他看了赵长空很久。
久到檐角的滴水声从急促变得迟缓。
然后他点头。
“三月后。”
他的声音很低。
“那就三月后。”
转轮王的密令是在第七日送到的。
还是肥油陈的人。
信封仍是那朵並蒂莲火漆。
信纸也只有一句话。
“中秋之前,罗摩遗体。”
连绳把信纸凑近烛火。
灰烬飘落。
他咳了一声。
袖口掩嘴,放下时洇著暗红。
他没擦。
“中秋。”他说。
顿了顿。
“还有两个月。”
赵长空点头。
他没说话。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转。
两个月。
六十一日。
此后每夜,赵长空都去那片荒园。
竹子已禿了。
十几杆瘦竹光禿禿戳在那里,叶落尽,只剩枝梢在夜风里颤。
他立在竹丛前。
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一枚摊在掌心。
他拈起一枚。
闭眼。
起势。
不是辟水剑的路数了。
是推山掌。
肩沉,肘坠,掌推。
飞针脱手。
针芒没入夜色,比从前慢了三分。
不是快不起来了。
是刻意压慢。
他要的不是穿透。
是沉。
针芒触及三丈外那杆禿竹。
竹身轻轻一颤。
没有洞穿。
针嵌在竹皮里,没入三分。
赵长空走过去。
拔下那枚针。
他低头。
竹皮上只有极细的针孔。
孔周没有崩裂。
他把针收进囊中。
拈起第二枚。
再出。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
第七十二枚。
七十二个针孔,错落在十二桿禿竹上。
没有一枚穿透。
他收针。
垂目。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他引真气至掌心。
不是滴水劲。
不是镇岳功。
是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第三种力道。
像水裹著沙。
像山涧奔流——像钝刀。
他推出。
掌风掠过三丈外那杆禿竹。
竹身纹丝不动。
他走过去。
低头。
竹皮上那七十二个针孔,不知何时连成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从竹根蜿蜒至竹梢。
他伸手。
极轻地。
指尖触及裂纹。
竹身无声断开。
断口平滑如镜。
他拈起那截断竹。
对著月光。
看了很久。
连绳看过他的演练。
那是在一个午后。
老人靠在废宅檐下,看著赵长空把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射出,又一枚枚收回。
很慢。
比他从前慢得多。
没有破空声。
甚至没有针芒的闪光。
只是平平地、沉沉地。
像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钉进墙里。
连绳沉默。
很久。
他开口。
“你这针法,”他说,“已不是雷彬了。”
赵长空收针。
他把针囊系回腰间。
没有解释。
雷彬的针,是杀人的针。
二十年,七十二枚淬蓝毒芒,从无失手。
中针者初时不觉,待察觉时,经脉已破。
那是滴水劲。
是水至柔,亦至刚。
他的针不一样。
他的针不想杀人。
他的针想破局。
推山掌的沉劲,辟水剑的慢意,神仙索的丝线牵引——他把这些东西都揉进针里。
揉成一团麻。
一团只有他自己解得开的麻。
连绳看著他。
“你学飞针多久了?”
赵长空想了想。
雷彬学了二十年。
他学了一个多月。
“二十一年。”他说。
连绳点头。
他没问这多出的一年是从哪来的。
老人只是把旧斗篷拢紧。
“够用了。”他说。
赵长空抬眼看他。
连绳没再说话。
他靠在檐下,眯著眼。
午后的日头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沟浅壑照得越发分明。
赵长空看著他。
忽然问。
“神仙索那头,”他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连绳没睁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日影移过三寸。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还没够到过。”
赵长空没再问。
他把那截断竹从怀里摸出。
搁在窗台。
日头照在断口上。
平滑如镜。
入夜。
赵长空独坐废宅。
连绳睡了。
咳嗽声从墙角传来,闷在胸腔里,像沉在水底的雷。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串白兰花。
花早已枯透。
轻轻一碰,花瓣就碎成褐色的屑。
他没碰。
他把花串搁在鼻尖。
没有香了。
只有乾草的气味。
他闔上眼。
忽然想起阿兰。
想起她坐在檐下纳鞋底的样子。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想起她问“会回来吗”时,眼底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
不是挽留。
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握紧那只小小的拳头。
说。
“会。”
他睁开眼。
窗外无月。
他把枯花收进怀里。
起身。
推门。
夜风灌进来。
凉颼颼的。
他走出废宅。
没有回头。
第010章 破局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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