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连绳差人送来一包茶叶。
粗纸包著,麻绳十字綑扎,搁在麵摊案板边角。
赵长空收摊时看见,没声张。
他把茶包揣进怀里,像收一把寻常雨伞。
夜里孩子睡熟,他跟阿兰说,出去走走。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嗤的一声。
“早去早回。”
“嗯。”
城西老槐树。
连绳已候在那里。
半月不见,老人气色更差了些。旧斗篷裹著嶙峋的身子,像一截烧残的烛芯。
他膝上摊著一幅舆图。
纸已泛黄,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没寒暄。
他伸手指著舆图上一处標记。
“云何寺。”
赵长空垂目。
图上那座小庙画得简略,只一个墨点,旁边注著两个小字——京西。
“转轮王每三月必往此处礼佛。”连绳说,“二十三年,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
“从不带隨从。”
赵长空没接话。
他看著那个墨点。
云何寺。
原剧里连绳在此处燃起神仙索,与转轮王血战至死。
雷彬在背后刺向连绳那一刀,至今还是影史上著名的背刺镜头。
这一世,不会了。
他抬眼。
“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连绳点头。
“所以需要一个饵。”
老人浑浊的眼珠望著他,像望著一个还没落定的赌注。
“细雨,”他说,“就是最好的饵。”
赵长空沉默。
他知道连绳说的没错。
转轮王等罗摩遗体等了二十年。细雨是他钓了二十年那条鱼,饵是她的命。
只要细雨还活著,转轮王就不会收线。
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细雨接触的人。
连绳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赵长空看著他。
“你就不怕,”他说,“我在背后也给你一刀。”
老人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你这后生。”
他咳了两声,袖口掩住嘴。
“眼里有愧意。”
他放下袖子,看著赵长空。
“有愧意的人,不背盟。”
赵长空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把目光落回舆图。
那个墨点静静伏在京西山水间。
云何寺。
九十二日后。
城南驛站。
这是赵长空头一回来。
驛站比他想的大,进深三进院落,前头收发信件公文,后头圈著十几匹马。
他把修好的伞搁在收发窗口。
当值的差役翻看登记簿,扯著嗓子朝后院喊:“江阿生!你的伞!”
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应答。
不多时,一个青年从月洞门走出来。
他身形敦实,肩宽背厚,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结实得腱子肉。
他接过伞。
翻转,撑开,对著天光看。
伞骨匀称,伞面绷得平整。
“修得真好。”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雷掌柜好手艺。”
赵长空看著他。
这张脸太普通了。
浓眉,大眼,鼻樑略塌,笑起来有点憨。
像任何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力夫,任何一个在田里插秧的农人。
只有那双眼睛。
垂目时温和,抬眼时——他抬眼,对上赵长空的目光。
“雷掌柜?”
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憨厚的、略带疑惑的笑。
赵长空收回目光。
“伞骨第三档换过,”他说,“头两日別在大风里使。”
“噯,记住了。”
江阿生把伞小心地靠在墙角,又蹲下,继续刷马。
那马是匹枣红騸马,皮毛油亮,刚从前头驛站换下来的。他拿鬃刷顺著马颈一下一下梳,动作很慢,很稳。
赵长空站在檐下。
日光把江阿生的影子拉得短而敦实,覆在马厩的乾草上。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看这个人。
是看那双握惯参差剑的手。
那手宽厚,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兵刃磨出的厚茧。
此刻它握著鬃刷,力道均匀地梳过马鬃。
一下。一下。赵长空忽然想。
这双手拔剑时,会是什么模样。
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针囊往腰侧挪了挪。
转身,走入长街。
走出很远,他停下。
回头。
驛站的檐角已隱入暮色。
他握紧腰间的针囊。
指节泛白。
转轮王带回来叶绽青那个女人,是在第三日。
赵长空正在煮麵。
麵汤滚三滚,下葱花,点香油。
杂货铺的伙计来传话,说上头有召。
他把汤锅端离炉口,解下围裙。
阿兰从里屋探出头。
“晚饭?”
“不回来吃。”
她点点头。
没问去哪,没问几时回。
他走出巷口时,回头。
阿兰已回到檐下,低头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
嗤。
黑石总舵地室比上次更暗。
油灯少了两盏,角落隱在浓影里。
长案后坐著三个人。
连绳靠在老位置,像一尊忘了收走的旧泥塑。
肥油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攥著块不知名的点心,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个人。
赵长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生得艷。
不是细雨那种温婉的艷。是锋利,是张扬,像一柄刚出鞘、还没见过血的剑。
眉是斜飞入鬢的眉,眼是含春带煞的眼。
她跪在转轮王座下,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转轮王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叶绽青。”
她应声。
“往后,你便是黑石的人。”
她叩首。
起身时,目光扫过长案边三人。
连绳没看她。
肥油陈冲她笑了笑。
然后她看见赵长空。
目光停住。
她打量著他——从那头灰扑扑的髮髻,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再到腰间那只不起眼的针囊。
嘴角的笑纹深了深。
“你就是那个使针的?”
赵长空没答。
他垂著眼。
灶房那头还煨著汤,他想著回去时火候正好。
叶绽青等了三息。
三息后,她轻笑一声,不再看他。
转轮王命她继承细雨的位置。
辟水剑谱,细雨从前住的院落,她的一切任务。
叶绽青叩首领命。
叩首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光。
那光赵长空见过。
紫剑炫耀杀人业绩时,眼底也有这种光。
离死不远的光。
散会后,连绳第一个走。
肥油陈也走了。
地室里只剩转轮王、叶绽青,还有赵长空。
转轮王没开口。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百无聊赖地打量壁上那盏半明半灭的灯。
赵长空没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打开。
是一碗麵。
汤已凉透,油花凝成一层白膜。麵条坨在一起,筷子插在上头,微微倾斜。
他把面搁在长案边沿。
叶绽青转过头。
她看著那碗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咯咯咯,像檐下风铃被风吹乱。
“我不吃这种寡淡东西。”
她把面碗推远。
推得很用力,碗底蹭过案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赵长空没说话。
他把面碗端回来。
抽出筷子,低头。
吃了一口。
麵条坨了,黏在牙上。
他又吃了一口。
叶绽青看著他。
那笑容还掛在脸上,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软。
是疑。
她杀人那夜,新郎掀开盖头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这个人,不怕她。
赵长空吃完最后一口面。
他把碗筷收进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起身。
从叶绽青身侧走过。
没有看她。
走出地室。
身后,叶绽青的声音追上来。
“餵。”
他停步。没回头。
叶绽青站在长案边,灯影把她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你叫什么?”
他顿了顿。
“雷彬。”
走出杂货铺时,巷口那株槐树上蹲著只乌鸦。
不是上次那只。
这只更肥,歪著头,漆黑的眼珠盯著他。
他没理。
揣著那只空碗,走回巷子深处。
门虚掩著。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锅里有粥。”
他坐下。
粥是温的,米油结得比早上厚。
他喝了一口。
阿兰忽然开口。
“今日那个麵摊收得早。”
“嗯。”
“来修伞的李家嫂子说,她看见你去城南了。”
他端著碗。
“去送伞。”
阿兰点点头。
针线穿过厚布,嗤。
“那驛站,”她说,“有个姓江的马夫,待人很和气。”
赵长空没接话。
他把粥喝完,碗搁在水盆里。
阿兰抬眼看他。
灯下,她的眉眼柔和得像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当家的。”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有什么心事?”
赵长空看著她。
她眼底有担忧,也有这么多年从不过问的习惯。
他想了想。
“没有。”
阿兰点点头。
她没追问。
只是把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
窗外,月色漫过檐角。
赵长空坐著,听她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
嗤。嗤。嗤。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有愧意的人,不背盟。
他低头。
看著自己那双握惯飞针的手——那若是无愧呢。
第005章 饵与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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