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丰已经是久经考场,第一场的四书题也简单。
他甚至没感觉吃力,套用李彦给的模板,轻鬆写完。
第二道的试帖诗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不过周老夫子早就带他练过不少。
看到题目,鬆了一口气。
这题前两年就练过,押韵也熟。
反正试帖诗只要能押对韵,不跑题、不犯忌讳,就算及格。
刘璟在四书题上卡了一会儿,到试帖诗时,反而写的很顺。
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好几个典故。
他暗自有点庆幸,这些年的苦没白挨,到底还是有点用。
次日发榜,两人都在列。
排名虽都不高,却同时鬆了一口气。
第三日,第二场初覆。
钱丰进场时已没那么紧张,四书题一道、经题一道,外加试帖诗一首。
他依照这几天所练的,拆题、立架、填充,虽不敢说写得多好,但顺顺噹噹答完了。
刘璟坐在號舍里,盯著经题发了会儿呆。
这道题他读过,可真要落笔,又觉得哪儿都不对。
脑子里忽然冒出前几日船上的场景。
钱丰背的那些“破题三式”……
他咬了咬牙,试著把题目拆开,竟真的顺了下去。
交卷时,又看了眼文章,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的。
第四日,第三场再覆。
这一场考论、策各一道,外加试帖诗。
策论的题目是“问倭患方殷,何以足食足兵”。
钱丰看到题,眼睛一亮。
前几日遇到倭患流民,李彦晚上在客栈刚带他练过类似的!
他提笔刷刷刷写下三论:
一论足食在屯田,二论足兵在乡勇,三论二者皆在得人。
刘璟拿到策论题,又卡住了。
李彦客栈教学的时候,他已在隔壁安睡。
足食足兵……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焦躁时,忽然想起船上那句“遇到不会的题,先拆矛盾”。
他猛地抓住笔,在草稿上写下“食”与“兵”。
这不就是最大的矛盾吗?
粮养民,民充兵,兵护粮……
思路,竟如解连环般,一环一环地鬆开了!
出了考场,李彦感觉刘璟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做贼被抓住般心虚。
第五日,第四场连覆。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知县亲自出题、亲自阅卷的一场。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有望录取的。
最终名次,全看这一场发挥。
钱丰进场前看了李彦一眼。
李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璟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一头钻进了县学大门。
考试正式开始。
书吏站在大堂前,拉长了调子高声宣读:
“最后一场——”
“催科不扰,催科中抚字;抚字不废,抚字中催科。”
刘璟將考题写在草稿纸上。
看著这道题……
他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催科是收税。
抚字是安抚百姓。
这分明是互相矛盾的苛求!
父亲教的那些文章,要么只谈催科要严,要么只谈抚字要宽。
怎么做到又严又宽?
刘璟额头上渗出了一头细密的汗珠。
“嘶!”
考场內同时响起了无数的吸气声。
这是什么题?
催科怎么做到不扰?
不扰怎么催科?
还要安抚?
我安你奶奶个腿呀!
无数考生心里咒骂出题的何知县。
出这种题,是要造天打五雷轰的!
此时此刻,亲临考场的淳安知县何其高正捻著鬍鬚自鸣得意。
他任满三年,马上就要卸任了。
淳安是个穷县,没什么油水。
临走之际,也只能另闢蹊径。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至於后续这么多冒籍考生怎么解决,就交给后来人吧。
新官不理旧帐,这歷来是官场上的规矩。
听说接任他的是个从福建调过来的教諭,正好对口。
不过他也没想到,消息一放出去,附近府县的考生蜂拥而至。
最后一场的考题,必须考究。
催科嘛,必须要催。
不催税银从哪来。
百姓,自然也是要安抚的。
这道考题,就是要写出解决这两难的思路。
就像这次县试,人太多,自然是要提高题目难度。
这不就两难自解了嘛!
可不是本知县不通情理,是你们自己写不出来。
那自然是无法录取了。
钱丰已经盯著考题思索了一刻钟,心乱如麻。
催科要不扰,抚字要不废。
既要又要,简直矛盾。
这怎么写?
旁边的號舍传来一声声嘆息,甚至有隱隱的啜泣声。
“你不会的,別人也不会。”他突然想起了李彦的话。
遇到难题怎么做?
“遇到不会的题,先拆。”
李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不管其他,只要『理』顺了,就是文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在稿纸的题目旁画出了三条线。
“一论催科为国课之源,不可偏废。”
催科是为了朝廷,不催,边防没钱、俸禄没著落。
“二论抚字为民生之本,不可或缺。”
抚字是养民力,民力不养,明年谁来交税?
“三论以抚字之心行催科之实。”
把安抚百姓的心放进催科的事里。
催的时候,想想百姓拿不拿得出。
催完之后,问问百姓还有没有活路。
钱丰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经理清了。
写完,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三条,摇头苦笑。
果然是正確的废话。
但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理清思路,钱丰开始下笔。
另一边,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刘璟仍未动笔。
他想起了年幼时父亲曾经的嘆息。
“做官难,难在两头都得顾。”
催科太急,就会產生民变。
安抚太宽,国库就会空虚。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知县何其高。
他在刘璟的號板前停住,见考卷仍是一片空白,暗自摇了摇头。
慢悠悠的踱步往別处去了。
刘璟看到他的影子慢慢离开,脑子里驀地冒出一句话。
“凡世间之矛盾,看似对立,实则统一。”
那是经过桐庐时,李彦在船上对钱丰说的。
他当时闻言立刻出言反讽:“既是对立,如何又能统一?”
李彦瞟了他一眼,指著他脚下的影子。
“阴阳相剋,却又相生。”
“没有阳光,哪来的阴影?”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他终於抬起了手腕,提笔蘸墨。
“催科者,取诸民而养民也;抚字者,养民力以裕国用也。”
“二者相济,若阴阳之互生。”
收税的目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反过来,百姓安抚好了,富足了,能收更多税!
这就是既矛盾,又统一!
第13章 脑瓜子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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