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年来,他把这眉尺山走了个遍。
当初选这个地方,一是离村子近,方便夜里下山看李根水,二是那处洞府,就在这山上。
说到洞府,其实早就该找到的。就在他平日打坐那块大青石不远,一处斜壁上。
他找了大半年才发觉那地方的异样……草木长势不对,有几株老藤绕著一个看不见的弧线生长,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有阵法。
前世他是筑基炼器师,阵法一道虽不算精深,却也认得门路。
这阵法布置得粗浅,手法稚嫩,大约是隨手布下的。可粗浅归粗浅,以他现在的修为,破不了。
他试过几次,摸清了路数。
想要无声无息地破开,得等到胎息第五层。
玉京轮成,生灵识,可外放,才能以神识探阵,寻其枢机,徐徐解之。
他窍在眉心,未修行便有微弱的灵识,可那点灵识只能內视,外放出去便散了。
强行破阵倒简单些。
《太阴吐纳养轮经》养出来的月华法力,清灵阴柔,不善攻坚。但他前世还有別的手段。等到了胎息第三层,周行轮成,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他就能调动那一口灵气,施展前世的小火球术。
以火破阵,以力破巧。
估摸著,也就这两三月的事。
他不急。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这山里的树,一年一年慢慢长,才有后来的参天。
修行也是,急一步,错一步。
况且这两年的收穫,也不止这一处洞府。
在入山口山坳里,他发现了几株火油柏。
这东西不是灵植,绝灵之地也能长,却是低阶炼器师最爱。
油脂丰厚,耐烧,火势稳,烧起来只比寻常地火差一些。不过油烟大,对控火要求精细的炼丹师来说不好用。
前世他初学炼器时,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站在那几株火油柏前,看了好一会儿。
炼器。
这老本行,可不能丟。
哪怕现在只是个胎息二层的小修士,哪怕这山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些。
手艺人就是这样,见著能用的料,心里就开始盘算。
等进了洞府,有了安稳的地方,等修为再高些,就可以著手一二。
书中,都说李家如何如何。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哪有什么李家?就他一个山野散修,还是个见不得人的。
想要靠家族,靠后辈,还早著呢!
……
李家后山,一道人影鬼鬼祟祟。
这人便是徐三,天生胆小。
幼时有一日,隔壁村子烟火冲天,他爹让他上山砍柴避避,他高高兴兴去了,在山里疯玩了一日,日头偏西才往家走。
后来的事他不愿细想,只记得在山里躲了十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露水。再后来才听说,挨著大黎山的几个村子遭了大旱,村民们饿疯了。
他家独门独户,离村子远,便遭了那场大难。
一路逃到黎涇村,被元茂收留,才算捡回一条命。
可命是捡回来了,债却还没还完。
前年,周贵带著李家那个傻子跑了,元老爷的盘算落了空。后来听说李根水被赶出正屋,一个人睡在院外那间矮屋里,元老爷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挟恩图报。徐三懂这个理。
可懂归懂,债归债。
当初元老爷让他去药店里打听李根水的消息。
郎中说李根水过不了那个冬。徐三便用这话含糊应著,拖著。
可如今,两个冬天都过去了。
今晚元老爷又提起这事,徐三不知该怎么拒了。
他只蹲在墙根,望著那间矮屋,心里头反反覆覆就一句话:
李老爷,您怎就还不走呢?
……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趴在墙缝往里瞅,李根水面朝门口躺著。
他胆子小,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在墙根彳亍了小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才壮著胆子去推门。
土炕上。
李根水其实听见了动静。
上了岁数的人觉浅,一丁点动静都能惊著。起初以为是贵迟,可等了等,不见人进来,那脚步声又轻又碎,不像是自家孩子。他心里便明白……这是遭贼来了。
可他想不通,这贼不偷隔壁带院子的李家,来这矮屋干嘛?
他这身子骨虽说被小儿子用那仙法什么的调理过,可毕竟是老迈之人,撑不起什么场面。耳听著那脚步声到了门口,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急中生智,故意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果然管用。外头没了动静。
徐山想到自己还有元老爷的债要还,强自提了一口气。正准备一把將门推开。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扭扭捏捏,是为何故?”
徐三惊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皎洁月光底下,皎洁月光底下,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踱过来,牛背上端坐著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抬起手,指间燃著一缕森白色的火焰,冷幽幽地跳动著,比月光还渗人。
徐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嗓子眼里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了屋里。
屋里。
李根水听见动静,撑著身子坐起来,借著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
“徐三?”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下去:
“是元茂让你来的?”
徐三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他只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门口那个慢悠悠走进来的少年……那指间的森白火焰,把整间矮屋照得忽明忽暗。
小傻子不是跟著周贵跑了吗?
这是徐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那个被全村人叫著傻子的娃子,此刻骑著牛回来,手里端著妖火,眼神清亮得嚇人。
还有李老爷……
父子俩,哪一个像是傻子?
徐三忽然想笑。
他徐三才是傻子。元老爷是傻子。黎涇村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死死捂著嘴,想著元老爷的恩情。
那少年根本不问,只抬了抬手,指尖一点,森白色的火苗便飘了过来,將他整个人裹住。
不疼。
这是徐三最后感到的意外。那火看著渗人,落在身上却像温水漫过,一点儿不疼。他只是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恍惚间闪过了他这一生,欠了元茂一碗饭,还了一条命。
可那碗饭,他还清了。真正压著他的,从来不是那碗饭……
是那村里的烟火。
是空气里焦糊的味道。
是他逃出来了,父母,哥哥嫂嫂没有。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能还清的债,都不算重。
还不清的,才叫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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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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