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爭输了。”
黄金团团长哈利·斯崔克兰面对密尔总督们追问自由城邦处境时,只给出了这冰冷的四个字。
伊耿並未出席那场充斥著绝望与喧囂的会议,却从脸色铁青的琼恩·柯林顿口中,得知了全部细节。
只要是头脑清醒的战略家都清楚,布拉佛斯舰队的全军覆没,粉碎了密尔爭取体面和平的最后一丝希望。
密尔人早已听到泰洛西陷落的噩耗,却仍偏执地寄望布拉佛斯舰队驰援,將瓦兰提斯人逐出石阶列岛。
可最终决战的消息传来,整座城市瞬间被最深沉的哀慟笼罩,即便密尔在那场战役中未损失一船一舰,也难逃覆灭的宿命。
败局既定,此后数日,黄金团与密尔人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漫长的垂死挣扎。
斯崔克兰强打精神部署防御,佣兵与民兵驻守城墙城门,普通市民仓促加固工事,可每一项行动都裹著绝望的阴云,透著末日的阴森。
每日清晨,密尔居民都惶恐地仰望天空,生怕看见巨龙的翼影,怕那象徵血与火的巨兽,將整座城池化为焦土。
总督们的宫殿里,再无往日的体面,只剩激烈的爭吵与粗鄙的辱骂,这群城邦统治者疯狂寻找替罪羊,互相指责是谁將他们拖入这场血腥冒险,却全然忘记,联手对抗瓦兰提斯本就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密尔苟延残喘了数月,绝望的人们抓著最后一根稻草,日夜祈祷布拉佛斯发动全面反攻,指望海王的兵工厂日夜不息,指望他们向潘托斯、洛拉斯施压,指望无面者出手刺杀,指望天降浩劫覆灭瓦兰提斯。
可当布拉佛斯同意与坦格利安和谈、海王愿支付赔款赎回俘虏的消息传到密尔,一切都彻底崩塌。
几位主战派总督当即服毒自尽,其余人则匆忙命奴隶草擬书信,呈给瓦兰提斯独裁官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宣布密尔愿意无条件缔结和约,接受独裁官提出的任何条件。
事到如今,密尔人再也奢求不到更好的结局。
从那天起,伊耿不再是生活,只是麻木地存在。
他行走、做事、进食、交谈,周遭的一切都像笼罩在迷雾之中,虚无又不真实。
此刻他终於体会到伊戈尔·河文当年的心境,彻骨体会到沦为败者的滋味。
黄金团已拼尽全力,数次重创瓦兰提斯军队,可终究无力回天。
战爭输了,年轻的心臟被阴鬱的预感死死缠绕,无论日常的剑术训练、马术练习,还是埋头研读典籍手稿,都无法让他分心。
那些反覆浮现的瓦雷利亚废墟幻象,非但没有抚慰他的灵魂,反倒像命运的恶意嘲弄。
败者,除了废墟,还能梦到什么呢?
他早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也曾强迫自己做好准备,强迫自己坚强,可真正面对失败时,依旧痛彻心扉,七层地狱的烈火,都不及这份绝望灼人。
昨日,辅佐官韦蒙德·多里亚抵达密尔,他是黑火一脉的旧识。
一年前,韦蒙德被俘虏时,疲惫病弱,眼神黯淡无光,即便黄金团以礼相待,战败被俘的屈辱也早已击垮了他,没人觉得他能从命运的打击中恢復。
可如今,他以胜利者的姿態归来,身为泰洛西的征服者、龙骑士韦赛里斯·坦格利安的特使,意气风发。
伊耿的年纪与身份,註定他无法出席投降仪式,柯林顿也担心韦蒙德会藉机报復昔日俘获他的人,便让小格里夫留在黄金团营地,关於交出城门钥匙、签署降书的细节,他只能从监护人口中得知。
密尔的街道空荡荡的,市民们纷纷躲在家中,不愿直面征服者的身影。
韦蒙德对此毫不在意,他对工匠、商人与平民毫无兴趣,径直走向司法宫,密尔的权力中心。
总督们像温顺的羊群,在斯崔克兰与黄金团精锐的护卫下,早已在此等候。
琼恩·柯林顿陪同瓦兰提斯人与密尔总督进入宫殿,韦蒙德与总督议会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协议內容包罗万象。
划定密尔的新领地、確定人质名单、规定这座失去自由的城邦的未来。
总督们被剥夺了所有权力,韦蒙德成为密尔临时统治者,日后再將权力移交韦赛里斯选定的新任总督。
签署和约后,韦蒙德並未就此止步,他当场向哈利·斯崔克兰提出,邀请黄金团归顺坦格利安。
据柯林顿描述,韦蒙德举止得体、言辞亲和,尽显外交家风范。
他盛讚斯崔克兰的军事才能,认可黄金团战士的英勇,坦言整场战爭中,唯有黄金团给瓦兰提斯军队造成了重创。
他还提及,韦赛里斯曾执掌龙爪团,对佣兵同行並无芥蒂,承诺绝不会吝惜赏赐与头衔。
韦赛里斯早已將意图告知特使,韦蒙德反覆强调黑龙已死,劝说黄金团眾人龙的顏色无关紧要,能带你们回家才是真理。
斯崔克兰与其他团长凝神聆听,尤其关注那些关於赏赐的承诺。
柯林顿坦言,就连他都觉得坦格利安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坦格利安承诺保留黄金团的独立地位,尊重团长的决策,放弃追究昔日恩怨。
韦蒙德更是许诺,给予黄金团首领数万金幣与其他荣誉,普通战士也能得到丰厚犒赏。
没人会平白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更不会耗费重金招募黄金团这样的顶尖佣兵团,只做驻防任务。
伊耿看得透彻,韦赛里斯的目的,正是集结所有力量,反攻维斯特洛,剷除兰尼斯特,夺回铁王座。
若不拉拢黄金团这支厄索斯最强战力,才是真正的愚蠢。
所谓其他荣誉,实则是向团长们许诺头衔、城堡与土地,用黑火一脉从未兑现的安稳生活,诱惑这群漂泊半生的流亡者。
斯崔克兰与团长们自然心知肚明,团长先是感谢韦赛里斯的慷慨,隨即请求给予考虑时间,韦蒙德应允,同时邀请他们前往瓦兰提斯参加庆功宴,无人拒绝,黄金团营地很快传遍了新僱主的消息。
伊耿听著营地各处的议论,心一点点沉下去。
普通重甲兵、长矛手、弓箭手与低阶骑士,热烈討论著这份黄金合同,对佣兵而言,战败后投靠胜利者,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如同春日冰雪消融,无关良心,只为生存。
战士们早已受够了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听闻富可敌国的瓦兰提斯愿意僱佣他们,有战事可打,有酬劳可拿,自然满心欢喜。
即便是那些本该忠於黑火事业的团长与骑士,也陷入了犹豫。
有人感慨,先辈追隨伊耿四世的优秀儿子,如今韦赛里斯同样值得效忠。
有人直言,死去的黑龙给不了任何东西,该为活著的人谋划。
更有人说,无论龙是红是黑,能赐予城堡与爵位的,就是好龙。
这番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
佣兵的生涯,年轻时身强力壮、热血沸腾时固然精彩,可若不为晚年谋划一处安身之所,便是愚蠢至极。
黄金团虽会照料老兵,可简陋的居所与微薄的口粮,怎能与自己的城堡、僕从、妻儿相比?
留给子孙的,究竟该是刀剑盔甲,还是封地爵位?
营中偶尔也有反对的声音,有人坚信韦赛里斯不会原谅昔日仇敌,有人担心瓜分战利品时黄金团会被排挤,还有人不愿背弃誓言,可这些声音越来越微弱,支持归顺坦格利安的人越来越多。
伊耿听得越多,心绪就越灰暗。
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在翱翔天际的巨龙面前,过往的誓言与血统毫无意义。
骑在龙背上的不是他,谁还会在乎半世纪前的黑火荣光?
谁还会在意他这个年轻战士的功绩?
哈利·斯崔克兰充满遗憾与思虑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迴响。
团长坦言,自己会为黑火家族做最后一件事,他会前往瓦兰提斯,却绝不会签署归顺协议。
“即便把高庭赐给我,我也不会为红龙效力,否则我父亲在地狱里,会把我嚼碎到世界末日。”
这份忠诚让伊耿欣慰,可斯崔克兰紧接著的话,又將他拉回残酷现实。
其他团长早已动心,一旦察觉他的意图,便会绕过他直接签约,甚至投票罢免他,另选团长签署协议。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拖延这场註定到来的背叛。
伊耿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只会徒增悲伤。
他曾绝望地问斯崔克兰,自己该何去何从,团长那句近乎讽刺的回答,至今刺痛他的心:“不知道,孩子,你自己去找条龙吧。”
他恨不起这份讽刺,因为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前往潘托斯投靠伊利里欧?
等於承认失败,承认自己永远需要庇护。
留在佣兵队,忘记出身开始新生活?
是对所有祖先、对养育他的人的背叛;公开黑火身份?
会伤透柯林顿的心,更会引来韦蒙德的杀心。
万般纠结下,伊耿请求斯崔克兰带他前往瓦兰提斯。
他告诉惊愕的团长,自己想亲眼看看活的巨龙,看看那座伟大的瓦兰提斯城。
斯崔克兰最终应允,伊耿回到简陋的帐篷,再度陷入无尽的沉思。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的巨龙,伊耿三世、戴伦一世、贝勒一世、伊耿四世、伊耿五世,都曾试图重燃瓦雷利亚的龙焰,却全部失败。
可如今,坦格利安不仅重获巨龙,更骑著它们征战四方,摧毁强敌,巨兽日渐强壮,重现昔日自由堡垒的荣光。
伊耿坚信,这是诸神的旨意,而诸神选中的是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是坦格利安一脉,而非他这个戴蒙·黑火的后裔。
他忍不住质问,人怎能对抗诸神?
黑火的事业从一开始就註定失败吗?
诸神只是在恶意戏弄黑火家族,延长他们的痛苦吗?
他试图默念罗安娜·提利昂王后流放时写下的诗句,试图用那些关於功绩、牺牲与正义的话语安抚自己,可此刻,那些诗句都成了苦涩的嘲讽。
现实中,黑火的英雄们战死在红草原、罗斯比城、蟹爪半岛,战死在厄索斯的荒野,没有胜利,只有死亡。
荣耀与龙,都属於敌人与篡位者。
誓言与承诺,早已被世人遗忘。
“你疯了?”
熟悉的声音將伊耿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琼恩·柯林顿站在帐篷门口,语气里满是失望,像父亲对误入歧途的孩子那般严厉。
伊耿知道,柯林顿已经知晓他要前往瓦兰提斯的决定。
伊耿轻嘆一声,强迫自己直视养父的眼睛,声音疲惫:“也许吧。”
他清楚,接下来的对话,他依旧要维持那个谎言,继续扮演雷加王子的儿子,七大王国的合法继承人,柯林顿还承受不住真相,他也没有勇气坦白。
“伊耿,你该和法兰克林·花语前往平原区,在那里等候消息。”柯林顿试图劝说。
“我不去。”伊耿断然拒绝,“我绝不会在那里浑浑噩噩度日,在等待中发疯,喝著劣质酒等死,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韦蒙德早已明確,归顺后的密尔,不会白白供养黄金团,法兰克林將率大部队前往北方中立城镇,靠当地的供养维持生计,可那不是伊耿想要的。
“我的王子,斯崔克兰隨时可能把你出卖给韦赛里斯!”柯林顿急声说道,满是担忧,“他可以用你向韦赛里斯邀功,既能献上黄金团,又能扫清坦格利安夺回铁王座的障碍!他假意拖延,不过是想独占功劳!”
伊耿深知,斯崔克兰绝不会出卖他,可他不能说出真相,只能顺著柯林顿的心思说道:“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想亲眼看看那些龙,琼恩,活的、会飞的龙,那是我毕生的梦想。如今,我只剩这个念想了,哪怕看过之后就死去,游吟诗人也会传唱这段故事。”
柯林顿猛地一惊:“你想偷韦赛里斯的龙?”
“我没那么天真。”伊耿苦笑,“韦赛里斯精明至极,对龙的看守,比看守他的妹妹兼妻子还要严密,即便我能靠近,也会被龙焰烧成灰烬,我不会死得如此愚蠢。”
“可闯进瓦兰提斯同样是送死!”柯林顿急忙反驳,“韦赛里斯会杀了你,或是把你锁起来当玩物!你活著,就是对他王权的威胁,他为了站稳脚跟,能屠杀成千上万的人,对付你,更不会手软。我懂你的绝望,可你不能被怨恨冲昏头脑!”
伊耿静静听著,心中满是愧疚。
柯林顿视他如亲子,倾尽所有保护他、教导他,坚信他是坦格利安正统,可这一切都是谎言。
若他坦白黑火的身世,柯林顿会作何反应?
是愤怒地杀了他,还是在绝望中自尽?
他不敢想,一场正义的事业,又怎能建立在谎言之上?
“斯崔克兰可能出卖我,韦赛里斯可能杀了我,可我想亲自去求证。”伊耿直视柯林顿,语气坚定,“我这一生,太多决定由他人代劳,现在,我要自己做一次主。明天我就和斯崔克兰出发,无论你是否同行。”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语气太过尖锐,连忙放缓声音:“前往瓦兰提斯的路很远,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若你不愿,我便独自前往。”
帐篷里陷入漫长而压抑的沉默,两人对视良久,柯林顿终於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嘆息:“果然是雷加的血脉,一样的狂放、炽热、果决。我陪你一起去,我的王子,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谢谢你。”伊耿真心实意地低下头,庆幸不用与这位忠诚的老战士分离。
直到柯林顿离开,伊耿才任由心底的情绪翻涌,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帐篷,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琼恩大人,我是戴蒙·黑火的后裔,我们的血脉,害人更准,害自己,也害身边最忠诚的朋友。”
第139章 黑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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