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骑手头也不回地嘶吼,急促的马蹄声如重锤敲在荒原上,昭示著其余绑匪紧隨其后。
布兰被粗绳死死捆在马鞍上,嘴里塞著散发恶臭的破布,只能在心中向父亲与母亲的诸神默默祈祷。
一个残废,还能做什么呢?
鲁温学士和罗德利克·凯索都曾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和瑞肯会由最忠诚的战士护送南下,平安抵达白港,曼德勒大人会护他们周全……可如今,所有承诺都成了泡影。
“后面没有追兵!听见了吗,艾林?”身后传来绑匪的叫喊,“可以停下歇口气了!”
“想歇就去地狱里歇!”驮著布兰的匪首厉声呵斥,“等冰原狼和曼德勒的追兵杀到,你们有的是时间喘气!”
“根本没人追来!咱们早把他们甩远了!”
“停下吧!马快撑不住了!”
“再跑下去,牲口都要累死了!”
艾林又催马狂奔了片刻,终究拗不过手下的哀求。
一声令下,整队人马骤然停住,布兰终於得以抬眼打量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荒芜的原野,放眼望去只有稀疏枯黄的野草,这片景致在北境隨处可见,他根本辨不清自己被掳向何方。
“行了,娘们儿一样的东西。”匪首翻身下马,连给布兰鬆绑的意思都没有,“在这歇片刻,接下来还要狂奔几个时辰,都把屁股<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了。”
“去你的。”一名绑匪疲惫地咒骂,“你驮著个残废轻鬆得很,我的马都快把韁绳挣断了。”
布兰的心猛地一沉。
梅拉也在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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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瑞肯呢?
玖健呢?
他拼命扭动脖颈,却怎么也看不到同伴的身影。
“趁著停下,把那沼泽丫头捆紧点。”艾林冷冷吩咐,“要是把猎物弄丟了,我亲手扒了你的皮。”
战马疲惫的嘶鸣中,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你或许幻想著拿到封赏坐拥城堡,可说实话,咱们这次办砸了大差事,你与其在这里发號施令,不如想想怎么跟上面交代。”
“烂嘴,你又犯什么毛病?”艾林怒道。
“大人吩咐要把两只小狼都抓来,你手里只有一只,差事办砸了一半,还神气的跟抢了农家女的安柏家蛮子一样。”黑暗中传来讥讽,“你在这里威胁扒皮,当心自己先被钉上十字架。”
“你也就只会耍嘴皮子。”艾林的笑声格外虚偽,却依旧强装镇定,“没错,小的那个跑了,可在那位胖大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累赘。等咱们把真正的史塔克继承人送过去,那个小的能顶什么用?他要是敢立个幼主当领主,自己的同伙都会拋弃他!这叫篡位!咱们现在只要把这残废和沼泽里的两个怪物送到大人面前,就能发大財,所有人都听著,到时候没准还能去澡堂子好好洗个澡。”
“但愿你的话能传到大人耳朵里。”那人冷哼一声,不再爭辩。
或许是信了匪首的鬼话,或许是累得无力爭执,绑匪们纷纷沉默下来。
罗柏的死讯,曾让布兰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对命运无助的愤怒,更是对兄长离世的锥心之痛。
整个临冬城都在哀悼,而他这个新任的北境继承人,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死去的父亲,陨落的兄长,诸神为何要对史塔克家如此残忍?
可他没想到,这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宣告罗柏阵亡、北境大军覆没的渡鸦,还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母亲写信警告所有忠僕,卢斯·波顿即將进军临冬城,意图杀害年幼的领主,再扶持瑞肯做傀儡,自己独掌摄政大权。
布兰起初只当是泰温·兰尼斯特的离间计,想在北境製造混乱。
可没过多久,冬寂城外开始有人失踪,罗德利克爵士的卫士四处搜寻,却连一点踪跡都找不到。
母亲当即决定逃往白港,计划却被迫推迟,瑞肯突然发起高烧,臥床不起,穿越北境的长途跋涉,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小命。
而布兰,坚决不肯独自离开。
紧接著,最后壁炉城、卡霍城、黑沼堡接连传来消息,各地都在秘密集结军队,战火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北境。
诸神的恶意並未就此停歇。
又一批渡鸦飞抵临冬城,带来了铁民入侵的噩耗。
水井镇、磐石海岸、海龙角相继报告长船出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隨后,一名骑手骑著濒死的战马狂奔入城,稟报深林堡已被铁民占领,葛洛佛全家被俘,敌人正在日夜加固城防。
鲁温学士断言,铁民此举绝非劫掠,而是要永久占据北境海岸。
熊岛断了音讯,荒冢地没了消息,而第一批叛徒,终於露出了獠牙。
四天前,波顿、卡史塔克、安柏家的军队,在拉姆西·雪诺的率领下,兵临临冬城下。
那个私生子当眾宣称,自己的父亲是布兰登大人的合法摄政,命令罗德利克·凯索打开城门,美其名曰將小领主置於忠诚的保护之下。
遭到拒绝后,若非碍於其他领主在场,这杂种早已下令攻城。
毕竟,若想做个称职的摄政王,总不能以屠杀北境同胞作为开端。
可临冬城根本无力防守。
罗德利克爵士拼凑出的卫士不过五百人,而波顿的军队多达数千。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瑞肯的高烧终於退去,可史塔克家再也不能留在临冬城了。
逃,是唯一的出路。
代理城主和学士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藉助古代冬境之王留下的秘密地道,避开波顿的军队,逃往塞文家的城堡。
那里有忠於史塔克的克雷·塞文,能为他们提供快马,换乘之后,才有机会逃到白港。
两天前,布兰、瑞肯、黎德姐弟、冰原狼,还有二十名凯索麾下最精锐的战士,踏上了逃亡之路。
地道让他们成功避开了敌军的视线,可波顿的人,还是追踪到了他们的踪跡。
对方只有十几人,却趁著夜色发动了突袭。
他们没有杀光护卫,只是抓住目標便疾驰而去,任由同伙被冰原狼撕咬,被瑞肯的卫士斩杀。
这个叫艾林的匪首,拿到了他想要的奖赏,他,布兰·史塔克,北境继承人。
“都別磨蹭了!”艾林翻身上马,厉声催促,“塞文家的城堡里未必没有援兵,更何况还有两只凶残的冰原狼在后面,你们都亲眼见过它们怎么撕碎咱们的人,我可不想再碰上。前面等著咱们的,是大人的金龙,数不清的金龙!”
“咱们不是要把他交给拉姆西吗?”一名绑匪疑惑地问。
“交给那个变態杂种?谁没听过他怎么糟蹋普通人?我可见过!不如给真正的大人卖命!”艾林狠狠一马刺,战马吃痛狂奔,“出发!”
疯狂的骑行再次开始。无边无际的北境荒原连绵不绝,初雪覆盖著大地,布兰被绳索勒得浑身剧痛,脑袋昏沉欲裂。
就在这时,艾林突然减速,男孩眼前,出现了第一棵孤零零的树木。
“你要往哪去?”身后的绑匪们惊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往林子里走?还是夜里?你疯了吗?”
“只有穿过这片林子,才能绕过塞文家的城堡和瞭望塔,还能省下三四个时辰!”艾林得意地叫囂,“城堡里早就有咱们的人了,可我不想把猎物交给不知底细的傢伙。我在这附近长大,熟得很,跟我走!”
手下们根本没得选。
最关键的猎物在艾林手里,没人敢空手去见波顿大人。
咒骂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脱离队伍。
进入森林后,马匹只能缓步前行。
狭窄的小径旁,巨树虬结盘绕,遮天蔽日,別说疾驰,连快步都做不到。
冰原狼隨时可能追来,艾林不可能不明白这危险。
一名劫匪策马靠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只有你在这长大,艾林。你带我们穿过的,是狼灵王的林子!夜里走这条小径,你他妈是疯了!”
狼灵王?
布兰瞬间想起了老奶妈讲的传说。
这片森林,曾是某位史塔克祖先的猎场,那位冬境之王能化身为巨狼,在林中吞噬一切生灵,而他用餐的地方,正是林中那棵巨大的鱼梁木,所有小径,最终都通向那里。
他曾无数次央求父兄带他去看看,却只得到“故事是编的”“没时间”的推脱。
如今想来,他们或许是真的害怕。
可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布兰偏偏忘了。
此刻,这些古老的传说,又能帮他什么呢?
“烂嘴,你怕了?”艾林故作轻鬆地调侃,“是不是该长点胆子了?”
“等你能杀掉鬼魂,再来跟我说胆子!”
“我换个问法。”艾林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更怕谁?波顿大人,他的杂种儿子,还是这些破树桩子?想著大人的金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再没人说话。
奇怪的是,连马匹都仿佛哑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前行。
劫匪们脸上的嬉笑和咒骂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止是人,整片森林都陷入了一种死寂。
鸟儿不鸣,野兽不窜,就连北境森林中最常见的狼嚎,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布兰曾以为,荒野中狼群逼近的嚎叫是最可怕的事。
可此刻他才明白,比噩梦更恐怖的,是一片死去的森林。
狼灵王的领地中,黑暗无孔不入。
树皮与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起始与终结,星光月光被彻底隔绝,只有刺骨的寒风在树枝间呼啸,冻得人灵魂发僵。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布兰快要被这死寂逼疯时,绑匪们走到了一片空地。
诡异的是,空地中央寸草不生,只矗立著一棵巨大的鱼梁木。
它粗壮扭曲,枝叶繁茂,遮蔽了整片天空,苍老得仿佛从黎明纪元就已存在。
黑暗中看不清树脸上的纹路,可布兰却清晰地感觉到,千万双眼睛,正从黑暗中死死盯著他。
艾林却毫无察觉。
“喏,你的树桩子看见了吧?”他的笑声刺耳又虚偽,“怎么,烂嘴?还在怕史塔克家的老故事?”
手下们挤出勉强的笑声,响亮却空洞,像极了他们小时候被母亲抓到闯祸时的模样。
在这片神圣的林中圣地,这样的笑声显得格外褻瀆,与他们一路的恐惧格格不入。
布兰突然意识到,他们停下了。
整整一分钟,队伍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盯著那棵白色的鱼梁木,像被钉在了原地。
明明是艾林执意要抄近路赶路,此刻却无故停滯。
就在这时,第一声尖叫划破了死寂。
布兰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得一清二楚。
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嘶吼,在黑暗中炸开,他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脏鬼割了自己的喉咙!”烂嘴疯狂尖叫,“快跑!离开这里!”
“什么……”艾林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封住了嘴唇。
他身后传来非人般的咆哮、嘶吼、野兽般的闷哼,恐怖的声响淹没了一切。
艾林没有逃跑,没有下令,甚至僵在了原地。
他翻身下马,把布兰扔在无人驾驭的马背上,刚转身朝手下跑去,一名劫匪突然扑到他身上。
匪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一只眼睛瞬间被打瞎,紧接著,利刃一次次刺入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艾林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
“去死吧!你这狗东西!”凶手野兽般咆哮,疯狂戳刺著艾林的尸体,“我才该是副手!是我!”
他的话语很快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嘶吼,彻底丧失了人性。
更恐怖的是,其余绑匪也陷入了疯狂,互相挥刀砍杀。
“滚回地底去,食尸鬼!”
“杀死他!”
刀刃入肉的钝响、兵器碰撞的脆响、绝望的哭喊,在空地上交织。
短短一分钟后,最后一声哀嚎戛然而止,一切又回归了死寂。
布兰彻底懵了。
为什么波顿的人会自相残杀?
为什么停在这片空地?
为什么马匹一动不动,没人逃跑,没人反抗?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炸开,头疼得快要裂开。
就在这时,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稳稳接住了他无力的身体。
“布兰,你受伤了吗?”梅拉的声音响起,將他放在温暖的毛皮斗篷上。
“没有,梅拉。”布兰虚弱地回答,“他们……他们在互相砍杀。”
“而且全都死了。”沼泽少女环顾满地尸体,轻声说,“有人自杀,有人互杀。”
“谁救了我们?玖健呢?”布兰急切地问,他最担心黎德姐弟的安危。
“玖健在收拾他们的武器。”梅拉轻声道,“而我和玖健,是在他们发疯互杀之前,被他们放开的,布兰,你听见了吗?”
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著布兰,让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棵古老的鱼梁木。
下一秒,他飞了起来。
飞得那么高,那么远,四肢的疼痛、疲惫、困惑,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极致的自由。
他看见灯火环绕的临冬城,看见燃烧的北境海岸,看见东方升起的朝阳,看见城堡、城镇、人群,每一张面孔都清晰无比。
而与他並肩飞翔的,是那只三眼乌鸦。
“是你帮了我们?”布兰轻声问。
“促使凶手行凶,並非难事。”三眼乌鸦的声音沙哑低沉,“孩子,这不过是我奇蹟的开始。”
“开始?这已经是惊人的魔法了!”
“对於无知者而言,的確如此。”乌鸦缓缓说道,第三只眼始终盯著布兰,“我所掌握的力量,远比这强大……能杀,能活;能毁,能治。”
“它能帮我的家人!”布兰几乎喘不过气,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治好他的腿,赶走铁民,惩罚波顿,向兰尼斯特復仇,救出母亲和姐姐,“帮北境!帮我!”
“可以,也会帮你。”乌鸦点头,“只要你准备好学习我的技艺,我的巫术。”
“我准备好了!”布兰毫不犹豫。
“我能感觉到你的渴望。”乌鸦满意地说,“但你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我的教导。”
“怎么证明?”
“南下的路已经被堵死。”乌鸦平静地说,“你们家族的朋友远在天边,塞文家的城堡已被波顿的人占据。你们孤身前往,只会被俘或被杀。”
“我能找到瑞肯!和骑士们一起,我们能逃到白港!”布兰急切反驳。
“他们已经离开大路,藏进了森林,你弟弟离我的力量太远,我无法指引你找到他,也无法带你们南下。”乌鸦顿了顿,“但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三眼乌鸦没有回答,而是振翅向前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布兰的灵魂紧紧追隨,飞过临冬城,飞过最后壁炉城,飞过冰封的长城,飞向那片广袤、原始、无人踏足的极北森林深处。
第114章 狼灵之森的鱼梁木(番外-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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