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对完成。”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舰桥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舰队继续向內推进。
    深邃的鈷蓝色球体出现在探测画面中。
    它像一枚被宇宙磨亮的蓝宝石，大气中瀰漫著甲烷冰晶，外围卫星轨道一圈圈展开。
    “直径、质量、大气成分，与典籍记载一致。”
    “已確认十四颗主要卫星。”
    “轨道参数吻合。”
    “海王星確认。”
    隨后，是一颗苍绿色的巨大行星。
    它的自转轴近乎横躺，像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远古时代推倒，又在漫长岁月中安静旋转。
    “自转轴倾角异常。”
    “甲烷大气特徵明显。”
    “吻合。”
    “天王星確认。”
    再往內，
    星空中亮起一道极薄而壮丽的光环。
    一颗巨大的行星悬在那里。
    冰晶与岩屑组成的环带宽达二十八万公里，却薄得像神明亲手裁出的一片银刃。
    舰队掠过环带外侧时，无数盖亚人与泰坦人站在舷窗后，看见那条巨大的光环在黑暗中缓缓倾斜。
    某个年轻的朝圣船孩子趴在观景窗前，轻声问母亲：“这就是典籍里说的礼帽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主环系统结构吻合。”
    “卫星群吻合。”
    “特殊光学外观，与神域图注一致。”
    “土星，確认。”
    希亚的指尖轻轻压著扶手。
    她的心跳，已经无法保持平稳。
    很快，
    又一颗行星，占据主屏。
    这颗庞大的气態巨行星，如同太阳系內部的守门巨神。
    它的云带一层层旋转，深褐、乳白、橘红交错翻涌，那道大红斑横亘在南半球，像一只歷经千万年仍未闭合的眼睛。
    神域典籍中，对木星的描述是所有孩子最早会背诵的段落之一。
    【巨神之星，居诸行星之冠。其身披流云，其目赤红，永望神阳。】
    主脑给出结论。
    【大红斑风暴存在。】
    【质量、半径、磁场强度，全部吻合。】
    【木星確认。】
    舰桥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沉默地流泪。
    舰队沿著预定航线继续向內。
    一颗暗红色的岩石行星出现在屏幕上。
    它的表面满是铁锈般的尘埃，巨大的峡谷系统横贯星体，仿佛某位远古巨人用刀在星球上劈开了一道伤口。
    【赤铁矿覆盖显著。】
    【奥林匹斯山，高度约二十五公里。】
    【水手峡谷，长度约四千公里。】
    【轨道、质量、大气残留成分，与神域典籍完全吻合。】
    【火星確认。】
    主脑的匯报落下，舰桥里忽然出现短暂的安静。
    因为从这个位置继续向內，
    他们就要抵达那颗，在典籍中，被冠以“神明故乡”之名的行星了。
    ……
    可也正是在这个距离，
    越来越多的异常开始被人注意到了。
    雷达官看著连续刷新的探测图，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匯报。
    “执政官……”
    “太阳系內部未发现超大规模能源採集结构。”
    “未发现环绕恆星的戴森环、戴森云或恆星级能量抽取阵列。”
    “未发现高等级舰队集群。”
    “未发现恆星防御工事。”
    “未发现星门网络。”
    “未发现大规模曲率引擎航跡残留。”
    这些话出口后，
    舰桥中刚刚升起的狂热，被一层冰冷的现实轻轻压住。
    瑞亚猛地抬头。
    奥古斯都也皱起眉。
    一名泰坦將领下意识低声道：“这……这不像高等神级文明的核心星系啊。”
    没人责备他。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心里同时浮现出的疑问。
    他们一路走来，
    见过偽神神国那种横跨恆星系统的血肉牧场，
    也见过守望者遗蹟能以恆星为核心的恐怖技术，
    更亲手完成过各种浩瀚的星际工程。
    可眼前这个恆星系，却乾净得近乎原始……
    行星按古老轨道安静运行。
    恆星正常燃烧。
    小行星带沉默漂浮。
    没有能遮蔽星空的巨构，也没有环绕行星的战爭堡垒。
    这让朝圣般的狂喜，第一次被不安撬开一道缝隙。
    瑞亚低声问：“执政官，会不会……我们找错了地方？”
    希亚没能立刻回答。
    她望著主屏中的太阳。
    那颗黄色恆星安静燃烧著。
    它看起来普通，温和，稳定。
    甚至比盖亚文明现在掌握的很多恆星工程都要朴素。
    可越是这样，
    希亚心底那份敬畏反而越深。
    她看向那颗被神域典籍称为神明之阳的恆星，语气轻到近乎祈祷。
    “超高等文明的手段，不该由我们的浅薄的想像力来限定。”
    “如果神明能够跨越未知维度赐下神启，能够在我们文明濒死时精准降下科技，那么神明对能量和空间的运用，或许早已不需要我们能理解的外显结构。”
    “戴森环，是低等文明对恆星能量的贪婪捕获。”
    “恆星堡垒，是弱者对入侵的恐惧防备。”
    “神明必定，已经不需要在自己的故乡堆砌这些东西。”
    “也许这里保持原貌，本身就是神明的意志。”
    “也许，神明想让祂的故乡，依旧以最初的模样存在。”
    这番话稳稳托住了所有人摇晃的心，舰桥里的不安渐渐平息。
    甚至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敬畏，开始在沉默中蔓延。
    瑞亚怔了怔，隨后用力点头。
    “对。”
    “神明不需要向宇宙展示强大。”
    “祂本身，就是强大。”
    希亚重新下令。
    “继续前进。”
    隨著舰队完全进入火星公转轨道。
    一颗蔚蓝色的球体，也进入了观测范围，直接出现在凡罗米修斯號主屏正中央。
    星球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蓝色海洋覆盖了它的大部分表面，白色云层在海面与大陆上缓慢流动，棕绿色陆地从云隙间显露出熟悉到令人心颤的轮廓。
    沙漠，山脉，极地冰盖，深蓝大洋，云气旋涡。
    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地壳板块分布比对中。】
    【磁极位置比对中。】
    【大陆轮廓比对中。】
    【平均半径，六千三百七十一公里。】
    【海陆比例，约七比三。】
    【大气主要成分：氮气，氧气。】
    【自转倾角，二十三点四四度。】
    【磁场稳定存在。】
    【液態水海洋存在。】
    【板块构造活动存在。】
    【天然卫星一颗。】
    画面右侧，一颗灰白色卫星正在绕著蓝色星球安静运行。
    【卫星平均轨道距离，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
    【潮汐锁定特徵符合。】
    【……】
    主屏上，
    神域典籍中的古老手绘图被调出。
    那是一幅被无数代盖亚执政官保存、修復、临摹、供奉的图像。
    粗糙的蓝色圆球。
    几块並不精確却极具辨识度的大陆。
    希亚站在主舰桥中央，直直望著那颗蓝色星球。
    她的心跳骤然失控。
    右手无意识地覆上胸口。
    那里佩戴著每一位盖亚文明领袖代代相传的“初始神启碑”微缩復刻。
    碑面上，就刻著同样的轮廓。
    她曾在年幼时跪在圣堂中抬头仰望它。
    曾在继任执政官时对它宣誓。
    曾在文明濒死时握著它祈祷。
    曾在无数次战爭与远征后，带著满身血与灰尘，独自把它贴在额前，告诉自己，还不能倒下。
    此刻，画中之物与眼前之景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