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
    “我们抵达了！”
    “这里就是神明星图上的银河系！”
    欢呼声一层层传开。
    一艘艘母舰內，沉睡舱区的值守人员衝出走廊，工程甲板上的技师摘下防护面罩，机甲整备区里，炽天使驾驶员们仰头看著广播画面。
    有人跪下祈祷。
    有人大笑著流泪。
    有人取出牺牲战友留下的铭牌，举向主屏上的银河。
    十年航行中，他们早已习惯忍耐。
    忍耐星门航道里的枯燥，忍耐能源紧缺的焦虑，忍耐看不见终点的黑暗。
    他们知道自己背负的是歷史神圣使命。
    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使命的形状。
    那是一整条星河。
    那是神明曾亲手描绘过的宇宙。
    那是他们穷尽血肉、钢铁和信仰，终於抵达的地方。
    希亚再次开口。
    舰队频道逐渐安静下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压著颤意。
    “我们没有辜负神明的期望。”
    “所有在星路上倒下的人，都不会被遗忘。”
    她看向主屏上那条璀璨的旋臂，声音一点点变得坚定。
    “我们没有偏航！”
    “我们走完了朝圣之路。”
    “我们成功抵达银河系。”
    “神国，就在前方。”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舰队彻底沸腾。
    有人高喊凡罗米修斯之名。
    有人將战旗展开在舰桥中央。
    泰坦舰队的礼炮系统自动点亮，却被瑞亚一巴掌按停，骂了一句“別在神明家门口乱放炮”，结果自己骂完又笑又哭。
    奥古斯都所在的泰坦主舰中，缓缓单膝跪地。
    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帝国皇帝。
    可他的背影在那一刻依旧像一座山岳。
    他面向银河，低下头颅，声音沙哑。
    “泰坦，幸得同行。”
    ……
    凡罗米修斯號舰桥上，
    欢腾声在舰队各处想起。
    希亚看著那片银河。
    看向太阳系。
    那个被神域数据称为“起源”的恆星系，就藏在这条宏伟旋臂的一隅。
    相比整条银河，它小得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
    那是神明所在的地方。
    希亚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先前面对中子星反噬时，
    面对邪神，
    面对文明生死，她都能强迫自己冷静。
    可想到即將覲见神明，她却生出一种少女般的无措。
    见到神明之后，她该怎么说？
    她在心里反覆设想过无数次。
    “希亚不辱使命，奉神諭抵达神国。”
    听起来太像军务匯报。
    “盖亚文明，前来覲见伟大的凡罗米修斯。”
    似乎庄严，却又显得生硬。
    “伟大的神明，您的孩子，终於回家了。”
    这句话刚浮现，希亚的眼眶便微微发酸。
    她甚至想过，什么都不说。
    在神明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第一秒，她就直接跪下。
    参见神明。
    然后把这一路的星图、战报、牺牲名单、文明融合记录、禁区解放档案，全都献上去。
    然后告诉神明，盖亚这一路，走得很慢，走得很狼狈，走得满身伤痕，走的很失败。
    但盖亚，走到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
    如果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神明眼中只是孩童蹣跚学步般的笨拙努力呢？
    如果神明並不需要他们呢？
    这些担忧和敬畏纠缠在一起，像一条细细的线，勒住希亚的心臟。
    可很快，
    她又想起了一次又一次降临的神諭。
    想起一次次看似无路可走时，那束从黑暗之外投来的金色圣光。
    神明注视过他们。
    这就够了。
    希亚缓缓抬手，按在胸口。
    她低声道：“伟大的凡罗米修斯……”
    “您虔诚的子民，来见您了。”
    片刻后，希亚放下手。
    执政官的神情重新回到冷静与威严。
    主脑將银河系三维星图展开，神域手绘星图与现实银河重叠的画面，目標区域被迅速放大。
    从银河边缘，到猎户支臂。
    再到那颗被標记为黄色光点的恆星。
    航线如一条金色细线，在黑暗中笔直延伸。
    像神明在无数纪元之前，已经提前为他们画好了回家的路。
    【目標恆星系坐標已確认。】
    【太阳系。】
    希亚看著那个光点，眼中最后一丝动摇彻底消失。
    她转身面向全舰队指挥席。
    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响彻舰桥。
    “所有母舰编队，完成航道校准。”
    “能源矩阵进入远航模式。”
    “全舰队，向银河系內层推进。”
    “目標——太阳系。”
    ……
    一道道命令，沿著凡罗米修斯號的量子通讯阵列，传遍整支朝圣舰队。
    “第一母舰群，修正航向角。”
    “泰坦舰队，关闭大功率引力牵引装置，避免扰动目標恆星系边缘天体轨道。”
    “炽天使军团进入护航阵列。”
    “所有朝圣船，保持最低推进功率，不得擅自脱离编队。”
    数万艘母舰在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外缘缓缓调整姿態。
    它们庞大的舰体依次转向，舰身表面流淌著银白色与暗金色的光纹，像一群终於找到归巢方向的巨兽，在星海中无声低伏。
    【距离目標恆星系，一点七光年。】
    【正在採集恆星光谱。】
    【正在建立质量模型。】
    【主序阶段確认。】
    【恆星分类確认：g2v型主序星。】
    隨著观测数据一点点填满屏幕，舰桥里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主脑冰冷而稳定的匯报继续。
    【表面温度约五千五百摄氏度。】
    【绝对星等四点八三。】
    【自转周期二十五点四標准日。】
    【金属丰度、光谱吸收线、辐射稳定性，与神域典籍中『神明之阳』描述高度吻合。】
    那一瞬间，舰桥內所有人的激动目光，齐齐落在希亚身上。
    希亚看著那颗恆星的数据。
    那些数字，她曾在神域典籍中读过无数遍。
    像背诵神諭一般反覆默背。
    如今，典籍上的文字变成了光谱，变成了辐射曲线，变成了真实宇宙中一颗正在燃烧的恆星。
    希亚的声音低而清晰。
    “確认进入恆星引力范围。”
    “全舰队减速。”
    “亚光速航行。”
    “遵命！”
    命令落下，数万艘母舰的推进尾焰同时暗淡。
    庞大的联合舰队像一支闯入古老神殿的朝圣队伍，收起所有张扬的锋芒，以最虔诚的姿態，缓缓滑入太阳系边缘。
    最先进入探测范围的，是一颗寒冷的小天体。
    它孤独地悬浮在黑暗深处，表面覆盖著氮冰与甲烷霜层，淡黄与暗红交错的纹路，在主屏上逐渐清晰。
    【外围矮行星確认。】
    【直径，两千三百七十六公里。】
    【表面成分：氮冰，甲烷霜，少量一氧化碳冰。】
    【地貌特徵比对中……】
    主屏右侧，神域典籍中的古老图像被调了出来。
    那是一颗被粗略绘製的小星，旁边標註著一句古老神文：
    【冥王，居太阳系极远之地，寒冰覆体，心形暗纹，如死寂神祇之印。】
    现实扫描图，与古老图像模擬缓缓重叠。
    那片巨大的浅色心形区域，安静地浮现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