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然收起这些念头，看了看陈林和陆奇，“不过要说幸运，你们两个才是真的幸运啊。”
    陈林和陆奇愣了一下。
    “导师是肖神，还没正式读研呢，就跟著参加这种级別的国家课题了，你们这个起点，说出去能把全国所有的研究生给馋死，以后的学术前途，那是亮得睁不开眼了都。”
    陈林和陆奇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哪里哪里。”
    刘浩然看到两人压不下去的嘴角，摇了摇头。
    “对了，你们俩那个题，做的怎么样了？”
    两人异口同声：“快了。”
    陈林补充了一句：“核心方程的解我们已经摸到边了，耦合算子的拆分路径也基本確定了，就差最后一步的验证了。”
    刘浩然挑了挑眉。
    那个耦合算子里面的非线性项和辛流形上的和乐群表示搅在一起，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一个还没读博的本科生和一个刚拿到直博名额的物理系学生，能啃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恐怖了。
    不过转念一想，能给肖宿当学生的，本身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行吧，加油吧。”
    陈林点点头，余光扫了扫旁边的陆奇。
    他其实对做出这道题的紧迫已经没那么多了。
    虽然刚开始和陆奇爭大师兄那会儿，两个人较著劲，恨不得把对方的思路全猜透再反超过去。
    可后来在研討和合作中，慢慢了解陆奇之后，发现陆奇的学术直觉，还有那种认真，他確实比不上，尤其是在知道陆奇还是个孤儿，一个人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真不是一般厉害，心里不禁对他多了些佩服，掐尖儿的念头就淡了很多。
    他不是同情陆奇，只是忽然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想爭大师兄的胜负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实验室安静了会儿，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刘浩然太熟悉了。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下一秒，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肖宿。
    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乾乾净净，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双手插兜，朝刘浩然微微点了一下头，径直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长安，另一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著无框眼镜，面容白净，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背著个黑色双肩包，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实验室內部，目光落在了刘浩然和陈林、陆奇三个人身上。
    高长安跟了肖宿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他的性格了。
    他看著肖宿进了里面办公室，转过身来，对著刘浩然、陈林和陆奇点了点头，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罗华研究员，之前在沪城微电子研究所，是光刻计算方向的专家，之后会一起加入隱形材料课题组。”
    罗华笑了笑，和几人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罗华，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指教啊。”
    他伸出手，和刘浩然、陈林、陆奇一一握过。
    几人正说著话，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顾清尘，后面跟著迟艺。
    顾清尘先是朝刘浩然他们点了点头，视线停在了罗华身上。
    高长安又介绍了一下罗华，两人寒暄了一阵，他才走向里面肖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宿正对著电脑屏幕，一只手撑著下巴，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思考什么。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献摘要和算法框架图，全是关於数字人格復现与情感计算的內容。
    这几天他一直在研究这个。
    关於这方面的论文和材料都看的差不多了，看了一圈下来，肖宿觉得，纯技术层面没有太大的障碍。
    数据採集、特徵解耦、多模態融合、持续学习，这些东西他在小智框架里已经趟过一遍了，再往上叠加情感计算模块和长期记忆管理模块，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真正的难题不在技术上，而在情感记忆上。
    记忆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没有公式可以描述的东西，比任何难题都让肖宿感到不解，导致肖宿好几天都皱著眉。
    要不是高长安说实验室已经建好了，说不定肖宿还得闭关一段时间。
    顾清尘在肖宿前面坐下，开口道：“江书记刚打电话来，说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肖宿把电脑关上，点了点头。
    顾清尘想了想，又说了一件事：
    “俞巍被抽调到一个国家专项课题里去了，是上面亲自点的將，那个课题周期比较长，短时间可能回不来。”
    “迟艺这孩子，数理底子很扎实，而且肯下功夫，我想著，咱们课题確实也需要人手，让迟艺进来跟著学学，你看行不行。”
    肖宿点了点头。
    他对迟艺的印象不深，但顾清尘都专门开口了，那肯定没问题。
    何况课题里確实需要计算光刻方向之外的数值模擬人手，多一个人不多。
    “行。”
    顾清尘笑了一下，他就知道肖宿会答应，招呼外面的迟艺进来。
    迟艺推门进来，站得笔直，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响亮：“肖教授好！”
    肖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直接安排：
    “你以后就跟著做超表面天线阵列数值模擬这块。”
    迟艺用力点头，激动得耳朵都红了。
    俞巍走之前千叮嚀万嘱咐，说到了肖宿这里要把眼睛擦亮点，耳朵竖高点，能学多少是多少。
    “你能在肖宿的实验室待一天，比你在外面自己瞎琢磨一年都管用。”
    迟艺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顾清尘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肖宿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跟著顾清尘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广场上，人已经站了不少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著，交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目光却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辨认每一张脸背后的单位和来头。
    柯东百站在人群中间，腰背挺得笔直，他在空军某材料研究所待了十几年，戈壁滩上的风沙改变的不止是他的外貌，连性格也改变了许多，站在散乱的人群中，还有点不习惯。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突然，没想到，竟然看到了熟人。
    人群另一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站在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朱旭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微微侧头听朱旭说著什么。
    柯东走了过去，叫了一声：“赵雪晴。”
    赵雪晴转过头，看见是他，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点意外但不失礼貌的笑意：“柯主任？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
    柯东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在搞那个多频谱隱身涂层的中期评估吗？上次论证会你们所长还说要闭关半年，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雪晴把文件袋换了只手，语气平淡但眼睛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上级临时通知的，我们所把中期评估的节点往后推了一个月，所有跟超材料隱身相关的研究全部暂停，让我先过来。”
    柯东低声说：“我们那边也是，所里正在搞一个战机蒙皮隱身涂层的耐久性测试，测了一半，上面直接叫停，让我先来这儿报到。”
    赵雪晴终於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看来都一样。”
    两人沉默了片刻，柯东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又定住了。
    他下巴微不可察地往左侧一抬，示意赵雪晴往那边看。
    赵雪晴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朱旭，正站在花坛旁边和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话。
    那个中年人她认识，国家晶片光学实验室的副主任方文，专做光刻光路优化的，在极紫外光源的光束整形方向上发过好几篇高被引论文。
    “朱旭我倒是知道，超表面加工的，和肖宿那个隱身衣课题的超表面天线阵列直接对口，他来不奇怪。”
    赵雪晴低声说，“但方文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在搞光刻机物镜的吗？”
    柯东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来你还不知道，肖宿这次牵头的不是单一课题，是双课题，隱身衣加光刻机。
    隱身衣的超表面天线阵列和光刻机的计算光刻共享同一套辛几何底层框架，方文搞光路优化的，他不来谁来？”
    赵雪晴的眉头微微蹙起，又问：“还有谁？你看全了吗？”
    “我刚才转了一圈，能认出来的有七八个。”
    柯东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装备部这边我，航天科工那边来了一个，搞卫星光学载荷的，瘦高个，戴眼镜，以前在酒泉见过一次，叫啥我忘了，国家纳米中心来的是朱旭，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他们组刚挖回来的博后，说是在nature photonics上发过一篇超表面的。”
    赵雪晴嘖了一声，压低声音说：
    “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凑数的啊，平时见都难得见一面的人，现在全被塞进同一个课题组里了。”
    柯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两人並肩站著，目光再次扫过广场上那些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同行们，心里各自盘算著同一件事。
    这次课题的规格，比他们之前猜测的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而且，他们可能都是衝著肖宿来的。
    毕竟肖宿是什么性格，圈內早有耳闻。
    他几乎不参加任何学术会议，不接受採访，不开讲座，不社交，想要联繫他，不走特殊渠道基本不可能，甚至连个官方邮箱都只有少数人有。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各个实验室不趁这个机会派人进来，更待何时？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不然，一般的课题派个普通的研究员来学习就行了，哪里需要抽调正在做实验的骨干呢？
    王磊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眼楼前聚集的人群，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些人……还真都是国家队的啊。”
    一旁的温和林感慨道：“毕竟是肖宿领导的国家级的项目嘛，咱们代表的是京大光学，可得打起精神来了，不能给导师和学校丟人啊。”
    除了温和林和王磊，京大光学中心还派来了一个女研究员叫邵欢，听到这话，都严肃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清楚，这个机会有多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