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贝尔低声说：“正常。这儿毕竟不是中国。道教在这边本来就没多少人信，我听说唐人街绝大部分华人，拜的都是妈祖。”
    程龙愣了一下，琢磨了几秒，点了点头：“也是。当初能跑到国外来的，祖上大多都是沿海一带的福建、广东、海南。靠海吃饭的，信妈祖不信道祖，说得通。”
    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圈，然后抬脚走进了正殿。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小弟，个个膀大腰圆，往殿门口一杵，日光都被挡了大半。
    殿里那几个正在上香的老人纷纷转过头来，眼神里带著警惕和不安。
    香炉前的蒲团上，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
    六十来岁的模样，头髮花白，在头顶挽了个髻，插著一根木簪。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偏高。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著一双黑布鞋，鞋头已经开胶了。
    老者打量了程龙一眼，没有慌张，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几位施主，来敝观有何贵干？”
    程龙见对方一口中文，而且说话时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分明是一眼就看出来谁是做主的人。
    他心里头对这老道高看了一眼，眼力不错。
    当下也是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几分：“老先生好眼力。我叫程龙，兄弟会的。今天冒昧过来，是想找这儿管事的商量点事，给贵观捐点香火钱。”
    老者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贫道就是这里的管事。道號清尘。”
    程龙扫了一眼殿里的几尊三清像，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还在偷偷打量他们的老人，说：“清尘道长，这儿说话不太方便，能不能换个地方？”
    清尘道长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三清像，又看了看殿里那几个上香的老人，微微頷首：“几位施主，请隨我来。”
    他转身绕过供桌，推开旁边一扇小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龙跟著走进去，发现是个十来平方的小房间。
    一张老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摆著一个暖水壶和两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桌上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道德经》，旁边搁著一副老花镜。
    清尘道长把桌上的书收起来，指了指竹椅：“坐吧。”
    程龙摆了摆手，身后的小弟们便鱼贯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在竹椅上坐下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道：“道长，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我准备在你这道观先捐一万美金。”
    清尘道长听到这话，並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平静地看著程龙：“施主出手如此大方，想必不只是为了求个心安吧？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程龙笑了，呵呵两声，点了点头：“道长是个明白人。行，那我就直说了，我打算竞选洛杉磯市长。今天过来找你，是想跟道观合作，到时候我参选了，希望能帮我拉拉选票。”
    清尘道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施主怕是找错人了。你看我这观里，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拢共也没几个信徒。逢年过节来上香的，也就十来个老面孔，平日里更是门可罗雀。远的不说，就唐人街上那几家基督教堂、天主教堂，哪个不比我这观里人多？你要拉选票，去那边应该更有用。”
    程龙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语气也沉了下来，带著几分火气：“道长，我也不瞒你。刚才我先去了那两家洋人教堂，基督教的，天主教的，全跑了一遍。你知道人家怎么对我的？连话都不让我说完，直接把我堵在门外，说我是世俗之人，不配跟他们谈合作。”
    他说到这儿，冷哼了一声：“那些洋鬼子压根儿瞧不起咱们中国人。既然他们不愿意跟我谈，那我也不稀罕。我倒不如扶持咱们自己国內的教派，把咱们自己的东西发扬光大。也算是为祖宗爭口气，为国家做点贡献。”
    清尘道长听完，半晌才嘆了口气：“施主这份心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看我这观里，香火冷落，门庭稀鬆，平时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华人。那些洋人，你让他们来拜三清？根本不现实。”
    程龙一摆手：“我知道为什么难，宣传不够，没人扶持。基督教、天主教那些教堂，背后有大財团撑著，有电视台、报纸帮著吆喝，信徒自然多。您这道观呢？全靠几个老香客口口相传，能有人来才怪了。”
    “如果有我兄弟会的资源来扶持呢？我出钱，出人，把这道观翻修一遍，门口掛上大招牌，街上发传单，搞活动，做慈善吗，我就不信，在唐人街这块地方，中国人自己的庙会排不上號。”
    清尘道长握著搪瓷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著程龙。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嘆了口气：“不瞒施主说，这座三清观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光景了。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也別强求。可我守了二十年，眼见著香火一年比一年淡，来上香的面孔一年比一年老。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想，等我哪天蹬了腿，这三清观怕是就要关门了。连个能接手的人都没找著。”
    程龙没接话，静静地听著。
    清尘道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今天说要投钱、要翻修、要让道观兴旺起来，说实话，我老头子心里是热乎的。可是……”他顿了顿，“这事儿不合规矩。道观不是谁想投就能投的，你一个外人，说到底跟我这道观没有缘分。除非……”
    程龙挑了挑眉：“除非什么？”
    “除非你拜进来。”清尘道长盯著他的眼睛，“成为我三清观里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把这摊子交到你手里。不然的话，就算你把这道观修得金碧辉煌，那也不是道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