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过熟悉的林荫道,拐进那扇黑色大门。
沈卿辞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色,握著拐杖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一样。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还在,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地毯。
树下的石凳,是他当年看书的地方。
右手边的花圃,种著他喜欢的鳶尾,虽然现在是秋天,只剩枯茎。
甚至门口那盏铜製路灯,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年了。
一花一木,一砖一瓦,没有一丝改变。
车停在主楼前。
陆凛先下了车,风衣下摆在秋风里扬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还坐在车里的沈卿辞,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沈卿辞推开车门,拄著拐杖下车。
行李箱被保鏢拿下来,他没管,只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这栋熟悉的別墅。
晨光斜斜地照在米色外墙砖上,二楼的落地窗敞开著,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他在这里住了九年。
现在,他回来了。
却已经过去了十年。
恍惚间,沈卿辞有种错觉。
仿佛时间根本没有流逝,他没有出车祸,没有死,没有这十年的空白。
他只是出了趟差,现在回家了。
可走在前面的陆凛,那个二十六岁、肩膀宽阔、背影坚毅的男人,时时刻刻提醒著他:这不是十年前。
沈卿辞停在院子里,没有再往前走。
他淡淡开口:“我不是沈卿辞,还请放我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得惊人。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陆凛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院子里的沈卿辞。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但沈卿辞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此刻翻涌著怒火。
沈卿辞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从前,陆凛刚来的时候才八岁,瘦瘦小小的,只到他胸口。
每次他训话,那孩子都得仰著头,眼睛红红地看著他,像只委屈的小动物。
而现在……
沈卿辞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时光飞逝。
那个需要他低头去看的孩子,如今需要他仰视了。
“我知道你不是沈卿辞。”陆凛开口,声音低哑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死了,我知道。”
沈卿辞看著他。
莫名地,他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陆凛,似乎有些难过。
陆凛再次开口,话里话外都是质疑:“你是谁派来的?敢冒充他,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声音里的戾气太重,重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卿抬眼对上陆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他现在又觉得,二十六岁的陆凛,似乎不如十六岁时的他听话。
十六岁的陆凛虽然脾气也倔,但在他面前总是收敛的。
生气了会抿著嘴不说话,委屈了会红著眼睛,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
虽然现在他的身份是沈青,但对別人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这十年,陆家是怎么养他的?
沈卿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拐杖上轻点几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陆总,”他开口,决定不再考虑陆凛的事,“世上相似的人很多。”
顿了顿,补上两个字:“节哀。”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了陆凛心底深处。
他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盯著沈卿辞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那张他想了十年、梦了十年的脸。
可现在这张脸的主人用近乎凉薄的语气,对他说节哀。
就像是,在悼念自己。
“你……”陆凛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忽然抬起右手,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卿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凛收回手,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皮肤被粗糙的墙面擦破,渗出血丝。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著牙,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別墅。
门被摔得震天响。
沈卿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上那抹刺目的血跡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一直知道陆凛脾气不好。
小时候那孩子就像头小狼,警惕,暴躁,被欺负了会不要命地反击。
但他从不会伤害自己,因为他教过,要爱惜自己。
现在呢?
一拳砸在墙上。
这是谁教他的?
还是说……这就是林薇说的,自毁倾向?
沈卿辞的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蠢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上台阶,走进別墅。
玄关,客厅,餐厅。
一切都没有变。
甚至连他喜欢的那幅画,都还掛在原来的位置。
沙发是十年前的那套,地板乾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飘荡著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
熟悉,乾净,整洁,一丝不苟。
沈卿辞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他走到那个单人沙发前,习惯性地坐下。
拐杖靠在沙发扶手旁,然后伸手拿起了茶几上放著的一叠財经报纸。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仿佛这十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醒来后一切如常。
陆凛坐在沙发上,看著他。
沈卿辞低著头看报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管家福伯端著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的人时,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老人睁大眼睛,死死盯著沙发上的沈卿辞,嘴唇颤抖著,半晌才发出声音:
“沈……沈先生?”
声音很轻,带著不敢置信的试探。
沈卿辞从报纸上抬起头。
看见不远处站著的老人时,他清冷的表情难得地怔了一下。
福伯。
从他出生,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福伯?”沈卿辞下意识叫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陆凛压抑已久的愤怒,他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
“够了!”
这一声,陆凛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一拳砸在了茶几上。
茶几震动,杯子里的水溅出来。
血跡在透明的玻璃上晕开,红得刺目。
“他不是沈卿辞!”陆凛红著眼睛,死死瞪著福伯,“沈卿辞死了!死了十年了!你看清楚!这是个冒牌货!”
沈卿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著陆凛用受伤的手砸在茶几上,看著血跡在玻璃上蔓延,看著陆凛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陆凛。”
第九章 一草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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