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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覆仙 第11章 拜年,胭脂

第11章 拜年,胭脂

    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裹著爆竹硝烟和蒸饃香气来的。
    李青山天不亮就醒了。窗外还黑著,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还是那件深蓝粗布棉袄,王氏早起细细熨了一遍,烤得暖暖的才让他穿上身。
    灶房里亮著灯。王氏正在蒸年糕。
    “起了?”王氏从灶房探头,“洗脸水在锅里温著,洗完吃年糕。”
    年糕蒸得正好,白糯糯的,嵌著红艷艷的枣子。李青山就著热腾腾的米汤吃了一大块,胃里暖暖的,浑身都有了力气。王氏递给他两个油纸包——一包是年糕,一包是炸丸子,都用红绳扎著。
    “先去赵夫子家,再去陈掌柜家,最后去李员外家。”王氏细细叮嘱,“年糕给夫子,丸子给陈家。李员外家的年货你爹备好了,在门后头。”
    门后竹篮里,果然装得满满当当:两只风乾的山鸡,一只熏兔,还有一小布袋个大饱满的核桃,是秋天从山里捡的,王氏一个个仔细挑过。
    李青山拿著两个油纸包推开门,踏进了新年的第一个早晨。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橙红,最后太阳跳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大地上。家家户户门口都贴著崭新的春联,红的纸,黑的字,在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饭菜香,还有孩子们追逐笑闹的欢快声响。
    赵夫子家在镇东头,一处清净的小院。李青山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门口扫得乾乾净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他整了整衣襟,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赵夫子本人,进门之后也没发现他的家人。
    “学生李青山,给夫子拜年。”李青山深深一揖,“愿夫子新春安康,福寿绵长。”
    赵夫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难为你来的这么早。”
    院子里也扫得乾净,墙角那丛竹子掛著鞭炮的碎屑,青翠的叶子探出来,生机勃勃。堂屋里供著圣人像,香案上燃著香,烟气裊裊。李青山將油纸包奉上:“家母蒸的年糕,不成敬意。”
    夫子接过,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你母亲有心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这个给你。”
    是几枚压岁钱。李青山忙推辞:“学生不能收……”
    “拿著。”夫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读书的。”顿了顿,“《论语》前五篇,温得如何了?”
    “回夫子,已温了三遍。”
    “嗯。”夫子捻须,“开春后讲《孟子》,你要有个准备。”他看了眼李青山,“纸墨可还够用?”
    “够的,谢夫子掛心。”
    又说了几句閒话,李青山起身告辞。夫子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如今处境虽艰,但志气不墮,这很好。只是——”他顿了顿,“前路漫漫,莫要心急。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李青山听懂了。他脸微微一热,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夫子家,日头已经老高了。
    陈记杂货铺今日也开了半扇门。陈掌柜正在柜檯后坐著,看见李青山,笑了:“青山来了!快进来!”
    铺子里飘著红糖和蜜枣的甜香,货架上摆满了货物:红纸、蜡烛、香、糖瓜、乾果……琳琅满目。陈文远从后堂跑出来,穿著新袄,脸蛋红扑扑的:“青山!我下午去河边溜冰,你去不去?”
    “我……”李青山想起还要去李员外家,“下午怕是去不成。”
    “那明天!”陈文远很热情,“明天我跟你去玩!”
    李青山笑著应了,將油纸包递给陈掌柜:“家母炸的丸子,给您添个菜。”
    “哎呀,你娘太客气了!”陈掌柜接过,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酥糖,“这个给巧儿,小姑娘爱吃甜的。”
    推辞不过,李青山只好收下。陈掌柜又压低声音:“开学以后多指导一下文远的功课。”
    李青山点点头:“会的。”
    陈文远给李青山泡了一杯茶,两人说说笑笑,谈了好大一会。
    从陈家出来,已近午时,日头暖洋洋的。
    李青山回家吃过午饭,从门后拿起竹篮,背上书袋——里头装著给皇甫若兰的那本《游志》,还有一个用粗布裹著的小包,紧紧贴著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村南头的李员外家走去。李员外家是清河镇数得上的大户,七八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口两尊石狮子披著残雪,威风凛凛。
    李青山在门前站了站,整了整衣裳,这才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僕,认得他,李青山偶尔来送些山货和修补好的藤筐。
    “李小哥来了?”老僕笑容和气,“老爷在堂屋会客,你稍等,我去通报。”
    李青山在门房等著。门房不大,但收拾得乾净,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门房里能看见內院一角,廊下掛著红灯笼,院子里有假山、鱼池,池面结了冰,在阳光下闪著碎钻似的光。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僕回来了:“老爷说,山货收下了,多谢惦记。让你娘过了十五就来,有几件春衫要浆洗。”顿了顿,“皇甫小姐在后园暖阁,说若你来了,可去说说话。”
    李青山心跳快了一拍。他谢过老僕,跟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后园。园子比他想得还大,虽是冬日,但梅树虬枝上点缀著红苞,已有两三朵耐不住性子先开了,红艷艷的,格外醒目。
    暖阁在园子东北角,是一间精巧的八角亭子,亭子里烧著地龙,暖意透过窗子都能感受到。
    皇甫若兰坐在亭中,面前摆著棋盘,正在和婆婆对弈。她今日穿了件浅樱色的缎面袄子,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透过琉璃窗的阳光下,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还在,但今日配了条月白色的湘裙,整个人清丽得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早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青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冰乍裂时的一线水光。
    “李同学。”她起身,微微欠身。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又说了句“婆婆好。”婆婆笑著应了,起身出了亭子,只是在关门的时候半掩了,留下大大的缝隙。
    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游志》,“书看完了,特来归还。”
    皇甫若兰接过,隨手放在棋桌上,却问:“李同学觉得如何?”
    “大开眼界。”李青山老实说,“尤其蜀中山水、江南风物,读之如临其境。只是……”他顿了顿,“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我委实难辨真偽。”
    “真偽不重要。”皇甫若兰轻声说,“重要的是,这世上確有些事,超出常理,却又真实存在。”
    这话有些玄妙。李青山定了定神,从怀里取出那个用粗布裹著的小包。
    “这个……”他递过去,脸有些热,“送给皇甫同学。”
    皇甫若兰愣了愣,接过,解开粗布。里头是一个小小的胭脂盒,粗糙的纸盒,绘著简单的桃花图案——是镇上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二十文钱。但盒子擦得乾乾净净,还用红绳仔细扎了个蝴蝶结。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桃红色的胭脂膏,香气廉价而浓烈。但她看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膏体,又迅速收回。然后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红梅。
    “谢……谢谢。”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小心地合上盒子,紧紧握在手里,像握著什么稀世珍宝。
    亭子里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街上的喧闹声。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开学前,若你得閒,可来河边走走。春冰初融,景致应该不错。”
    “好。”李青山应得很乾脆。
    又说了几句閒话——多是学堂的事,夫子的课,年节的见闻。
    临走时,皇甫若兰送他到园门口。婆婆不知何时出现了,远远站著,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李同学,”皇甫若兰在门口停下,“年安。”
    “年安。”
    李青山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皇甫若兰还站在园门口,浅樱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早春第一枝试探的桃花。
    第二天陈文远却是爽约了,李青山在家空等了一天。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春意已经悄悄来了。河边的柳枝泛出隱隱的鹅黄,冰面开始变薄,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绿色的水。
    李青山如约来到河边。皇甫若兰已经到了,还是那身浅樱色的袄裙,披著银灰斗篷。婆婆站在十丈开外的老柳树下,背对著他们,像在欣赏河景。
    腊月里下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枯黄的草地。冰面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钻石般的光,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很薄,能听见底下潺潺的水声。偶尔有冰块碎裂的咔嚓声,清脆而凛冽。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起初都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融冰的声响。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端午节以后,我……可能要回州府一趟。”
    李青山心头一紧:“何时回来?”
    “不知。”她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或许一月,或许两月,或许……”她没说完,转而道,“
    你看这清河,”她指了指河面,“冬日冰封,春日融水,夏日湍急,秋日沉静——四时不同,但都是同一条河。”她顿了顿,“人或许也如此。今日同在此处,明日或许各自天涯。”
    这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冰水滴在枯草上,洇开深色的痕跡。李青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悵惘,还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远处,婆婆轻轻咳嗽了一声。皇甫若兰回过神,整了整斗篷:“该回了。”
    两人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河沿的泥里,一深一浅,並排著,像某种无言的默契。走到路口该分別时,皇甫若兰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李青山送她的胭脂盒。她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极轻极快地在唇上抹了一下。
    桃红的顏色在她淡粉的唇上晕开,像雪地里忽然点了一笔硃砂,明媚得惊心动魄。她抬眼看向李青山,眼里有笑意,有羞涩,还有一种豁出去的、明亮的勇气。
    “好看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脸,看著那抹桃红在冬日惨澹的天光里,绽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艷丽,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迅速凝结成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让他呼吸困难的感动。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皇甫若兰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那抹桃红在笑容里融化,成了这个苍白冬日里,最生动、最温暖的一笔。
    然后她收起胭脂盒,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里,转身走了。浅樱色的身影穿过枯黄的草地,走向远处等候的婆婆,没有再回头。
    李青山站在路口,看著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前方。
    他忽然想起《游志》里的一句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浮生確如梦,但梦里能有这样的时刻,便值得。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悠悠的,在暮色將临的天地间迴荡。
    暮色四合时,他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看见了远处茅草屋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的灯光。
    而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温柔地,染红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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