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了,学堂院子里的老桂树终於谢尽了最后一茬花。金黄的花瓣萎在青砖地上,被秋霜一打,烂成褐色的泥,只余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像昨夜梦里的嘆息。
李青山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薄雾。他搓了搓手——冻疮还没发,但指节已经有些僵了。坐下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皇甫若兰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夹袄,料子依然特別,在晨光里泛著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还在,只是换成了更深的絳红色丝线,衬著月白底子,愈发清艷。她正低头整理书箱——那藤编小箱里永远整整齐齐,书册按大小排列,笔墨砚台各安其位,连裁纸刀都搁在固定的凹槽里。
一个多月了。
从九月初七到现在,整整四十七天。丙字班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上,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富贵回来了,他先是在家禁足了三日,后来他爹周大掌柜进一步得知了一些消息,所以又去祠堂跪了三天。再出现在学堂时,脸上肿消了,那股囂张气焰也消了。他依然穿著绸缎衣裳,依然带著那几个跟班,但说话声小了,走路也不横衝直撞了。只是看李青山的眼神里,多了种阴沉沉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明晃晃的轻蔑,而是藏在眼皮底下的、混著怨恨和嫉妒的复杂情绪。
陈文远还是老样子,活泼,热心,偶尔在课间凑过来说些镇上的新鲜事。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和李青山说话时,目光总会不自觉瞥向第三排,然后压低声音:“那位……今天好像换了支笔?”晨读的钟声响起。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拿著厚厚一叠纸——是上月月考的卷子。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上月考校,《千字文》默写並释义。”赵夫子的声音平平的,“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上,眼睛红了;周富贵得了丙下,脸白了;陈文远得了乙中,鬆了口气。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他,上面朱红的“甲”字格外醒目。下面还有一行小批:“释义通透,尤以『寒来暑往』一章解得好。字亦有进益。”
他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无意间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頷首——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皇甫若兰。”
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上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她。
卷子上也是一个“甲”字,但批註不同:“家学渊源,然能归质朴,善。笔法已见风骨。”两个甲等。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一个多月来,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功课一直不相上下,有时李青山的释义更贴近生活,有时皇甫若兰的笔法更显底蕴。赵夫子布置的课业,两人总能最先完成,甚至能举一反三——夫子讲“锄禾日当午”,李青山能引申到春耕秋收的农时,皇甫若兰则能引《齐民要术》里的记载;夫子讲“梅花香自苦寒来”,皇甫若兰能背全诗,李青山则能说山里野梅如何在石缝里扎根。
这种並驾齐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丙字班一道独特的风景。
晌午用饭时,李青山去了老桂树下。秋风已经很有凉意了,吹得落叶满地打旋。他刚掏出窝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皇甫若兰。
她手里提著个小食盒,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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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忙站起身:“皇甫同学。”
一个多月,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之前只是在课堂上,夫子提问时有过简短的对答,或是收发功课时点头致意。皇甫若兰打开食盒,竟然取出一叠她誊写的稿子,是夫子昨日留的策论作业,字跡清秀整齐,“我有一处不解,想请教李同学。”
李青山伸手接过。策论题目是《论俭以养德》,他写的是家中父母如何勤俭持家,虽清贫而志不短。皇甫若兰则从《尚书》“克俭於家”说起,引经据典,最后落笔在“俭非吝也,乃惜福也”。
她指的那处,是李青山文中一句:“家母每补一衣,必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旁边用硃笔小字批著:“此语鲜活,然出处何在?”
李青山脸微热:“这……是家母常说的话,没什么出处。”
皇甫若兰看著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我以为是哪部典籍里的,翻了一上午书。”她顿了顿,“你——有一个好母亲。”
她又从食盒里取出个小油纸包:“婆婆做的栗子糕,多带了。李同学若不嫌弃……”
油纸包递过来,还温热著。李青山犹豫一瞬,接过:“多谢。”
皇甫若兰微微頷首,提起食盒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落叶满地的院子,袖口的红梅一闪一闪,像秋日里最后的、倔强的暖色。
李青山打开油纸包。栗子糕做得精巧,小小的一块,金黄油亮,撒著芝麻。他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栗香浓郁,甜而不腻,是他从未尝过的细致滋味。
下午练字时,赵夫子布置了新课业:临《灵飞经》前三行。这是小楷的经典法帖,笔画纤细,结构精巧,极考功夫。
学生们铺纸磨墨,教室里响起沙沙的研墨声。李青山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磨起来费力,墨色也灰。他磨得认真,手腕匀速转动,心里默数著圈数。赵夫子教导同学们说:磨墨如练心,急不得。
斜前方,皇甫若兰也正在磨墨。她的砚台是端溪老坑的,色如紫玉,墨锭是徽州松烟,磨出的墨汁乌黑髮亮,泛著隱隱的紫光。她磨墨的姿势很特別,手腕悬著,只用三指捏住墨锭,动作轻缓优雅,像在弹一首无声的琴曲。
周富贵坐在座位上,先是往后瞥了一眼,再往前看了看,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溅出几点墨汁。他磨的是现成的墨汁,本不用磨,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一个多月了。他看著李青山——那个穿粗布衣裳、吃窝头咸菜的农家子,功课一次比一次好,如今竟能和那个来歷不凡的皇甫若兰平起平坐。而他,周记酒楼的少东家,却只能在赵夫子的丙等评语里打转。
更让他憋闷的是,父亲自那日当眾打了他之后,在家反覆叮嘱:“离皇甫小姐远点,別惹事。还有那个李青山——你別去招惹,赵夫子看重他,李员外似乎也高看他一眼。”
凭什么?周富贵盯著李青山洗得发白的衣领,盯著他手里那支禿头笔,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富贵。”赵夫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的墨,磨好了?”
周富贵一惊,手里的墨锭“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赵夫子皱眉:“心浮气躁,如何写字?去洗了手,重新磨。”
周富贵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冷颼颼的。
李青山临完第三遍时,手腕已经酸了。他放下笔,活动手指,目光无意间瞥向皇甫若兰的桌面。她已经临完了,正拿著自己写的字,与法帖对照。纸上的小楷清秀挺拔,笔笔到位。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皇甫若兰转过头,两人视线对上。她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纸,用眼神询问:要看吗?
李青山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皇甫若兰起身,拿著纸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纸上墨跡未乾,泛著乌亮的光。李青山仔细看著,越看越有些心惊——有种內在的神韵,清丽而不失骨力,秀润中藏著锋芒。他自问再练一两年,也未必能有这等功底。
散学时,秋阳已经西斜。皇甫若兰收拾好东西,今日婆婆来得稍晚,她便在廊下站著,仰头看天边渐染的霞色。
李青山和陈文远並肩走出教室。经过廊下时,陈文远忽然想起了什么:“青山,我爹说,今日让我早点回铺子,有一批货单要赶。”
“好。”李青山应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
皇甫若兰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霞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月白的夹袄染了一层暖金色,袖口的红梅像在霞光里燃烧。她朝李青山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陈文远看看她,又看看李青山,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几个快步便留下了背影。
走出学堂,踏上回李家庄的路时,秋风更紧了。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余短短的稻茬,在暮色里泛著灰黄。远处有农人赶著牛车运稻草,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混著牛颈上铃鐺的叮噹声,沉甸甸的,是秋收后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节奏
他知道。就像他知道皇甫若兰的衣裳料子他一辈子也买不起,她的笔墨砚台他一辈子也用不上,她那种从容的、来自几代书香薰染的气度,他一辈子也学不来。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她的字,不妨碍他从她的点评里获得启发,不妨碍他接过那包栗子糕时,心里涌起的、单纯的感激。
路还长。暮色渐浓,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出温暖而朴素的痕跡。
第6章砚池秋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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