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出洛阳那日,天刚放晴。
连日的阴雨终於停了,官道上泥泞未乾,马蹄踏上去,溅起一片片褐色的水花。
他带了二十骑,都是东宫护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一路向北,过河內,穿汲县,朝幽州方向疾驰。
出京三日,道旁渐渐有了人烟。
可那“人烟”,让曹操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五日,过盪阴。
官道旁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正从泥地里刨著什么。
曹操勒马看去,发现他们在刨草根——那种往年连牲口都不吃的苦草根。
一个老嫗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
她看见曹操的马队,嚇得往后缩了缩,把手里那把沾著泥的草根藏到身后。
曹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这草根……能吃?”
老嫗不敢看他,只哆嗦著点头:“能……能……”
曹操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銖钱,放在她手里。
老嫗愣住了,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曹操扶住她,没有让她磕下去。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他忽然想到刘辩的那句话。
“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了他们一个能活的念想。”
如今张角死了。可这些人,活下来了吗?
——
第七日,入冀州。
官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扶老携幼,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破烂烂的家当。
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路边有新坟,土还是湿的,没有碑,只有一根枯枝插著。
曹操拦住一个中年汉子,问他往哪里去。
那汉子眼神木然,指了指北边:“听说幽州那边……能活。”
“你们是哪里人?”
“巨鹿。”汉子低下头,“张角起事那会儿,我们村被官军和贼兵来回过了三遍。房子烧了,地荒了,粮没了。活不下去,只能逃。”
曹操问他:“你们恨张角吗?”
汉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曹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俺不知道恨谁。张角来了,俺们跟他有口饭吃。官军来了,说俺们是贼,杀俺们的人。可官军也发賑灾粮,虽然发不到俺们手里……俺们只想活著,谁能让俺们活著,俺就跟谁。”
他说完,推著独轮车走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那支流民队伍渐行渐远,很久没有动。
——战报里说“贼眾百万”。
可这些人,真的是“贼”吗?
——
第九日,夜宿鄴城驛。
曹操在灯下摊开舆图,手指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明日过邯郸,后日入幽州境,再有三日,就能到涿郡。
他想起临行前刘辩说的那句话:“那三个人里,有两个,也是万人敌。”
万人敌。
战场上的刀再锋利,可民间的苦怎么救呢。
他熄了灯,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有风,吹得驛站的窗纸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流民,想起那个老嫗,想起那个中年汉子。
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
第十二日,涿郡。
曹操进城时,正是午后。
涿郡城不大,街道也不宽,但比沿途那些凋敝的县城多了几分人气。他一路打听,终於在东市边上找到一间低矮的草屋。
屋前支著个草蓆棚,棚下摆著几捆草鞋,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低头编著。
曹操勒马,看了很久。
那年轻人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编草鞋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根草都捋得整整齐齐。最奇怪的是他的耳朵,大得显眼。
曹操翻身下马,走过去,在草蓆棚前站定。
“敢问足下,可是刘备刘玄德?”
年轻人抬起头。
那张脸普通得很,皮肤晒得黝黑,眉眼间透著一股憨厚。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曹操心头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正是在下。”年轻人放下手里的草鞋,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足下是?”
曹操拱手:“沛国譙县曹操,字孟德。”
刘备的眼神微微一动。
“曹操?”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可是洛阳东宫那位曹护卫?”
曹操愣了一下:“玄德公如何知晓?”
刘备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剑:
“寻常人佩剑,剑鞘磨损最多的是剑尖那一块,因为拔剑出鞘,总是先磨那里。足下这把剑,磨损最重的是剑鍔——那是甲冑在身时,剑掛在腰间,甲叶蹭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道:“能在洛阳东宫当差的,又姓曹的,除了那位曹孟德,还能有谁?”
曹操听完,愣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久闻玄德公织席贩履为生,今日一见——这眼力,可不是贩履的人该有的。”
刘备也笑了,笑容里透著一股憨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少。
“足下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买草鞋。”他侧身让开,“里面请。”
——
草屋很小,一张床,一口锅,一张歪腿的木案。
刘备请曹操坐下,自己蹲在门口,把炉子上烧著的水拎下来,倒了一碗递过去。
“粗茶,莫嫌弃。”
曹操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白水,连茶叶都没有。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放下碗,看著刘备:“玄德公可知我为何来?”
刘备点了点头:“大概猜得到几分。”
“哦?”
刘备抬起头,看著他:
“这几年,洛阳城里那位太子殿下的事,传得很远。”
“解党錮,扳赵忠,立天商……一件一件,传到涿郡的时候,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复杂:
“十一岁,做到这些。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想明天能不能吃饱。”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玄德公愿不愿隨我去洛阳?”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门外,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曹公。”他忽然开口,“你一路从洛阳来,可曾看见那些流民?”
曹操点头。
“那曹公可曾想过——他们为什么是流民?”
曹操没有说话。
刘备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著他:
“我在这涿郡卖了几年草鞋,见过太多人。”
“逃荒来的,有躲兵来的,有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来的。”
“他们来了,还是活不下去,就继续往北走,走到幽州边上的荒山里,开一片地,种一点粮,等著被鲜卑人抢走,或者饿死。”
他回过头,看著曹操:
“曹公,我听说太子殿下在洛阳做的事。”
“天商会,定安散,那些都是好事。”
“可冀州呢?兗州呢?豫州呢?那些被黄巾踏过的地方,那些还活著的人,他们能等到吗?”
曹操愣住了。
他看著刘备,忽然明白了刘辩为什么让他来找这个人。
第七十四章 草鞋与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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