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抱著阿莱雅，一步一步，走进了“地球號”的舱门。
    他的脚步很稳。
    稳到仿佛怀里抱著的，是这世间最珍贵、最不能有丝毫闪失的东西。
    通道內的人纷纷侧目，看到他那张沾满灰尘与泪痕的脸，看到他怀里那个双腿消失的冰渊族女子——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
    ——
    王战径直走到舰桥，走到叶寻面前。
    然后——
    “扑通。”
    他跪下了。
    双膝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
    “老大！”
    王战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
    “求求你！”
    “救救阿莱雅！”
    “帮帮忙，给她恢復双腿！”
    “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在舰桥里迴荡，带著一个战士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全部的哀求与期盼。
    ——
    阿莱雅在他怀里，想要说什么，
    想要让他起来，可王战抱得太紧，紧到她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看著叶寻，那双冰眸中，有泪，有痛，有对王战的心疼，也有对叶寻的——
    期盼。
    ——
    雅霜女王站在叶寻身旁，看到阿莱雅那消失的双腿，
    看到那伤口处诡异的、泛著暗红微光的截面——
    她的冰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痛。
    那是她的族人。
    那是冰渊族曾经最强的战士之一。
    那是她看著长大、看著变强、看著与王战相爱的阿莱雅。
    她没保护好她。
    她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
    雅霜的手，微微握紧。
    她看向叶寻，那目光中，有心疼，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在等。
    等叶寻的答案。
    等这个她刚刚拥抱过、刚刚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能不能给她，给阿莱雅，
    给王战，一个希望。
    ——
    叶寻没有犹豫。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双手扶住王战的肩膀，用力向上托：
    “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跪什么跪。”
    ——
    王战被他硬生生扶了起来。
    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叶寻，盯著他的老大，盯著他唯一的希望。
    ——
    叶寻没有再多说。
    他转向阿莱雅，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消失的双腿上。
    那伤口处，泛著淡淡的、暗红色的微光。
    那微光中，隱隱约约能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顽固的“意志”。
    那是饕餮龙留下的。
    那是更高层次生命体，在攻击中烙印下的——
    法则。
    ——
    叶寻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著。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最细密的网，
    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那伤口深处，触碰那道顽固的、如同诅咒般的法则烙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舰桥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战死死盯著叶寻，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雅霜女王的冰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叶寻身上。
    阿莱雅半睁著眼，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
    眼中有一丝紧张，一丝期盼，还有一丝——
    恐惧。
    怕他说出那个她最害怕的答案。
    ——
    良久。
    叶寻睁开眼。
    他站起身，转向王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光。
    ——
    “放心。”
    他说。
    那两个字，如同千斤重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地上。
    “可以恢復。”
    ——
    王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眶，瞬间滚烫。
    “老……老大……你说真的？”
    ——
    叶寻点头：
    “她双腿消失，不是因为彻底毁灭，
    而是被饕餮龙的法则烙印封住了再生能力。”
    “只要把那层法则清除掉——”
    他顿了顿，看向阿莱雅那双残肢：
    “星际级適应生命体，本就可以断肢重生。”
    “她，可以重新站起来。”
    ——
    王战愣住了。
    然后，他的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却被叶寻一把拽住。
    “老大！老大！”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却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谢谢你！谢谢你！”
    阿莱雅的泪，也夺眶而出。
    她看著叶寻，那冰眸中，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深深的——
    信任。
    ——
    雅霜女王站在一旁，那一直紧握的手，终於缓缓鬆开。
    她看向叶寻，冰眸深处，那抹复杂的光，变得更加柔软。
    他做到了。
    他给了阿莱雅希望。
    他给了王战希望。
    ——
    “谢谢叶统领。”
    她的声音，清冽，却带著从未有过的温度。
    ——
    叶寻看向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转向王战，语气认真：
    “不过，清除饕餮龙的法则，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那畜生的层次，比我高太多。
    它留下的烙印，需要时间慢慢磨掉。”
    “你——”
    他看著王战，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得有点耐心。”
    ——
    王战拼命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笑得像个傻子：
    “有耐心！
    有耐心！
    老大你说多久就多久！
    我等得起！
    等一辈子都等得起！”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阿莱雅，眼中满是温柔：
    “听到没？
    你能好。”
    “我等你。”
    ——
    阿莱雅看著他，泪流满面，却终於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是劫后余生中，最珍贵的光芒。
    ——
    就在这时，舰桥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山鹰带著一群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都是远征军的战士。
    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少了半边肩膀。
    有的脸上带著永远无法癒合的灼痕。
    有的眼眶中，只剩下焦黑的空洞。
    他们互相搀扶著，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
    山鹰走到叶寻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著比任何表情都更加沉重的——
    悲痛。
    ——
    “统领。”
    他开口，声音沙哑：
    “远征军，活著回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出那个数字：
    “不到四千人。”
    ——
    舰桥內，一片死寂。
    不到四千人。
    来的时候，是几万精锐。
    是承载著人类文明希望、跨越4.24光年、踏足比邻星的远征军。
    现在，只剩不到四千人。
    ——
    那些倖存下来的战士，有的低著头，有的看著叶寻，有的看著自己的残肢断臂——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中，有著比哭泣更加沉重的悲痛。
    ——
    叶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扫过那些缺了胳膊的。
    扫过那些少了半边肩膀的。
    扫过那些脸上带著永恆灼痕的。
    扫过那些眼眶中只剩下焦黑空洞的。
    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回到地球。”
    “我会帮你们，重新恢復身体。”
    ——
    那些倖存者的身体，同时一震。
    有人抬起头。
    有人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之光。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
    叶寻看著他们，一字一句：
    “饕餮龙的法则，能封住你们的再生能力。”
    “但封不住我的决心。”
    “回到地球，整合所有资源，
    用一切能用的人、能用的事、能用的办法——”
    “一个一个，帮你们恢復。”
    “一个都不落下。”
    ——
    舰桥內，依旧死寂。
    可那死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那是希望。
    那是被绝望压垮后，又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
    希望。
    ——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战士，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著泪，带著劫后余生的复杂，
    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
    “统领……”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
    叶寻看著他，看著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看著他眼中那抹重新燃起的光——
    点了点头。
    “等著。”
    ——
    远处，那暗红色的比邻星，依旧低悬在天际。
    那颗千疮百孔的星球，依旧沉默地悬浮在虚空中。
    而这艘伤痕累累的“地球號”里，一群劫后余生的生命，正在慢慢——
    拼凑起，被碾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