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了。
每个村干部的手里,都多了一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他们带著满脑子的“黄金梦”,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连夜往自己的村子赶。
张家湾的村长老张,捏著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在想,回去该怎么跟村民们说这件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说出“咱们烧的柴火比黄金还贵”时。
村民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那是一种看骗子,或者看疯子的眼神。
要让这些被骗怕了,被穷怕了的山里人相信这个故事。
恐怕比登天,还难。
……
“咣!咣!咣!”
破锣的响声,划破了张家湾村凌晨的寂静。
村长老张几乎是跑著冲回村里的,连家都没回。
直接抄起村口大槐树下掛著的铜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打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开会!天大的好事!”
他一边敲,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大喊。
不少村民家的灯陆续亮了,人们骂骂咧咧地披著衣服走出家门。
“张老蔫,你疯了?这天还没亮呢!”
“就是,催命呢?”
老张看著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张已经快被汗水浸透的复印件,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乡亲们!咱们要发財了!”
他把县里会议上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李县长请来了京城里的大专家!鑑定过了!“
”咱们漫山遍野当柴火烧的那些野茶树,是宝贝!是国宝!”
“报告上写著呢!那玩意儿做出来的茶叶,一克!比一克黄金还贵!”
老张唾沫横飞,讲得天花乱坠。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震天的欢呼。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几十號人,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没有激动,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张张麻木的,带著深深怀疑的脸。
空气安静得可怕。
终於,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来了……又画大饼。”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虚假的幻想。
“可不是嘛,”一个妇女立刻接上了话,“前年,不也是来了个老板。“
”说咱们山上的石头是啥汉白玉,能卖大钱。“
”骗咱们白干了半个月,石头拉走了,人影都没了。”
“还有去年,说让咱们种一种怪草,一亩地能挣好几万,结果种出来了,没人收,全烂地里了!”
“喊口號谁不会啊!”
“就是,这么多年了,来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说的好话比山上的叶子都多,可咱们的日子,变过吗?”
一句句抱怨,一声声嘆息,匯成了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浇灭了老张心头所有的火焰。
他举著那张报告,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红色也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他明白了。
不是大家不相信他。
是大家,再也不相信“故事”了。
同样的一幕,在西部山区的几十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第二天上午,一份份匯报摆在了李昂的办公桌上。
结果出奇的一致。
动员,彻底失败。
没有一户村民愿意响应合作社的號召,甚至连上山多看一眼那些“黄金树”的人都没有。
整个古树茶开发计划,在第一步就陷入了停滯。
办公室里,钱明看著李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县长,这个事……可能得从长计议。”
“老百姓的觉悟,不是一时半会能提上来的,要不……我们先做做思想工作?”
李昂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几十年的贫穷和一次次的失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堵墙,靠文件和口號是砸不开的。
“老马在下面吗?”
“在,马主任一早就来了。”
“让他备车,我们去石门村。”
石门村,是西部山区最大的一个行政村,也是最穷的一个。
李昂要亲自去看看那堵墙,到底有多厚。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建国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上好龙井的浮沫。
他的心腹,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县长,正绘声绘色地匯报著从下面听来的“笑话”。
“……书记,您是没见著,那些村干部昨晚跟打了鸡血一样,结果今天一个个全蔫了。”
“老百姓根本不信,还有人当著村干部的面,说那个李县长就是个会画大饼的赵括,纸上谈兵。”
赵建国吹了吹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我早就说过,这个李昂,太年轻,太想当然。”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以为他是谁?喊几句口號,就能让穷了一辈子的农民跟著他干?”
“天真!”
副县长连忙附和:
“就是!他根本不懂基层,不懂农民。农民只信看得见摸得著的票子,谁信他那些虚头巴脑的报告。”
赵建国靠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不用管他,让他折腾。”
“年轻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他那个『一个月之约』成了全县的笑话,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待下去。”
“到时候,他只能灰溜溜地把停建大楼的命令再收回去,还得跟我们低头。”
办公室里,响起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
破旧的吉普车,在石门村的村口停下。
李昂刚一推开车门,几十个正在村口閒坐的村民,“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长。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戒备。
马卫国紧张地跟在李昂身边,生怕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头髮全白,拄著一根光滑拐杖的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村长!”
“是石大爷!”
村民们小声议论著,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老人,是石门村的前任村长,在村里德高望重,说一不二。
他走到李昂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是李县长吧?”
“石大爷,我是李昂。”李昂的態度很平静,也很尊敬。
老人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李县长,我们都是些山里的粗人,不会说官话。”
“我们知道,您的心是好的,想带著我们过上好日子。”
老人的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但是,县长,这样的好话,我们听得太多了。”
“这山里的茶树,长了几百年了,祖祖辈辈都拿它当柴火烧。“
”您今天来了,说它比黄金还贵。”
他抬起头,直视著李昂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心头髮酸的疲惫和无奈。
“我们……我们实在是信不动了。”
“我们被骗怕了,也被折腾怕了。”
“家家户户就那么点力气,要留著种地餬口,实在不敢再跟著折腾了。“
”万一这又是个梦,我们连冬天的口粮都挣不回来了。”
老人的话,代表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他们不是不渴望富裕。
他们只是,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李昂的动员工作,在基层遭遇了最彻底的,也最无奈的失败。
他站在村口,看著眼前这些饱经风霜的脸,沉默了许久。
马卫国凑上来,压低声音:“县长,这……这可怎么办?
他们不信,咱们什么都干不了啊!”
李昂没有回答。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承诺、保证,都显得苍白无力。
政府的文件,专家的报告,在这里,还不如一袋实实在在的白面来得有说服力。
面对这堵由歷史和贫穷共同筑起的,无形的“信任之墙”。
唯一的办法……
就是用他们唯一能相信,也唯一愿意相信的东西。
狠狠地砸开这扇封闭了几百年的大门!
第325章 大饼谁不会?不见真金白银,我们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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