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电流噪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排排巨大的配电柜，指示灯闪烁，散发著一股独有的味道。
    李昂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了最中间，那个最大號的配电柜前。
    那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红色闸刀。
    这就是整个宏发水泥厂的动力心臟。
    李昂没有自己动手。
    他回过头，看著跟进来的刘班长。
    刘班长也看著他，呼吸急促。
    李昂抬起手，指向那个巨大的闸刀。
    “拉！”
    一个字。
    重若千钧。
    刘班长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闸刀手柄。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咔——轰！”
    一道巨大的电弧爆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那让人心烦意乱的电流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李昂转过身，走出了配电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根矗立在天地间的巨大烟囱。
    滚滚的黑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它挣扎了几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
    最终，彻底消散在了青石县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
    ……
    厂区外面。
    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上百名附近的村民。
    他们都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他们看著县长的车开进了这个他们痛恨了十几年的地方。
    心里都揣著一丝不敢相信的希望。
    当厂区里那熟悉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停顿了几秒。
    “看！快看天上！”
    一个孩子指著烟囱，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股盘踞在他们头顶十几年。
    让他们不敢开窗，让孩子常年咳嗽的黑色毒龙，正在慢慢消失。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不冒烟了！真的不冒烟了！”
    不知是谁，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句。
    下一秒。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轰然爆发！
    “太好了！终於停了！”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啊！”
    许多人，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释放。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几个头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在儿孙的搀扶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此刻，却都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了刚刚走出厂门的李昂面前。
    李昂看著这些激动的老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为首的一个老太太，却突然挣开了儿子的搀扶。
    她看著李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然后，她对著李昂，弯下了那早已不再挺直的腰。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昂看著眼前这位满脸泪痕，弯著腰几乎要与地面平行的老太太，他快步上前。
    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敢相信。
    多少年了，他们告状，他们上访，换来的都是敷衍和推諉。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
    李昂扶著老人站直了身体，然后转过身，面向著那一张张朴实而激动的脸。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乡亲们，我是新来的代县长，我叫李昂。”
    他没有说太多官话套话，只是用最平实的话语说道。
    “大家放心，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宏发水泥厂的污染问题，县政府一定会一查到底！”
    “欠大家的一片蓝天，我们会还给大家！”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发自肺腑。
    这是承诺。
    是来自县长的承诺！
    李昂没有在现场过多停留，作秀不是他的风格。
    他转身对还处于震惊中的钱伟交代了几句。
    “钱局长，这里就交给你了。”
    “查封、取证、固定证据，按照程序，一样都不能少。”
    “所有数据，我要在今天下班前，看到第一份报告。”
    钱伟一个激灵，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李昂，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许多。
    “是！请李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刻，他对李昂的称呼，从心底里去掉了那个“代”字。
    李昂点点头，不再多言，带著马卫国走向自己的车。
    车子缓缓驶离，將那热烈的欢呼和村民们充满希望的眼神，留在了后视镜里。
    车內，马卫国开著车，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却比平时更稳。
    李昂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这一仗，看似贏了。
    而且贏得乾脆利落。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赵建国这种在地方上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绝不可能因为一通电话就束手就擒。
    掛断电话，只是撕破了脸。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会用什么招数反击？
    车子一路平稳，很快回到了县政府大院。
    李昂刚下车，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大院里，几个工作人员正聚在一起，对著大门口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慌。
    看到李昂的车进来，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瘟神，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李昂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进办公楼，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屁股还没等挨著椅子。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县府办主任钱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领带都歪到了一边。
    他甚至忘了敲门。
    “李……李县长！”
    钱明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
    “不……不好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