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脑子里只剩下“宏发水泥厂”这五个字，像一口大钟，反覆轰鸣，震得他头晕眼花。
    而他身后，整个县委大院，彻底失声了。
    那些原本看戏的干部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到错愕，再到惊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他要去哪？”
    “宏发……水泥厂？”
    “我没听错吧？！”
    窃窃私语变成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这五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那是书记的小舅子！
    那是整个青石县没人敢碰的硬骨头！
    这位新来的县长，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自寻死路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辆黑色的奥迪会带著这位疯狂的县长。
    冲向那个是非之地时。
    异变，再次发生。
    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
    带著一阵粗獷的引擎咆哮声，一个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奥迪车的旁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正是连夜从市区赶来的马卫国！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李昂面前，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李……县长，我来了！”
    李昂对著他点了下头。
    然后，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视下。
    他没有走向那辆打开车门的崭新奥迪。
    而是转身，拉开那辆破吉普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奥迪车的司机，保持著拉门的姿势，彻底傻了。
    县府办主任钱明，张著嘴，也彻底傻了。
    满院子的干部，更是傻上加傻。
    不坐县里安排的新车，去坐一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破吉普？
    这又是什么路数？
    “老马，开车。”
    李昂的声音从吉普车里传出。
    “好嘞！”
    马卫国应了一声，跳上车，一脚油门。
    破旧的吉普车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喷出一股黑烟。
    像一头蛮牛，直接衝出了县委大院的门岗。
    只留下一地错愕和那辆孤零零的黑色奥迪。
    钱明看著消失在街角的吉普车尾灯，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
    完了。
    这位新县长，从头到脚，就没打算按他们画好的道走。
    他是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猛虎！
    ……
    吉普车在县城的街道上行驶。
    马卫国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著李昂。
    “李县长，咱们这是……直奔宏发水泥厂？”
    李昂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
    车子渐渐驶出城区，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荒凉。
    马卫国也不再说话，只是把车窗关得更紧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一股刺鼻的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
    马卫国忍不住了，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妈的，这什么鬼味儿！”
    他一边骂，一边指著远处的天边。
    “李县长，您看那！”
    李昂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一条巨大的，黄黑色的烟柱。
    如同恶龙一般，张牙舞爪地盘踞著。
    遮天蔽日。
    那烟柱的源头，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宏发水泥厂。
    “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青石县，那时候它就这个鸟样。”
    马卫国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厌恶。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一点没变，好像还更严重了！”
    李昂依旧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条黑龙。
    车子离得越近，那股刺鼻的味道就越浓烈。
    车窗的缝隙里，已经能看到细微的灰尘飘了进来。
    马卫国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密集。
    李昂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马卫国感觉到，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地下降。
    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握著方向盘的手，都渗出了汗。
    就在距离厂区还有大约一公里的时候。
    李昂终於开口了。
    “停车。”
    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马卫国一脚剎车，將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李昂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砰！”
    一股混杂著硫化物和浓重粉尘的恶臭空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要把人的肺都给堵死。
    李昂的眉头，第一次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道路两旁的农田，哪里还有半点绿色。
    全都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
    地里的庄稼，东倒西歪，叶片枯黄，一副濒死的模样。
    远处的山林，同样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色彩。
    如同末日。
    李昂迈开脚步，走到路边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下。
    那棵树的叶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
    在那片宽大的树叶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动作很慢。
    他抬起手。
    两根乾净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粉尘。
    不是乾的。
    是油腻的，粗糙的，带著一种噁心的粘稠感。
    黑色的粉尘，与他白皙的手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昂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车里的马卫国，看著这一幕，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感觉，李县长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直衝天灵盖。
    李昂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这片死寂的土地，再次落向那根吞吐著黑龙的巨大烟囱。
    那里压抑著的，是何等的怒火。
    他现在终於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环保问题。
    这是犯罪！
    这是在用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老百姓的肺，在用他们子孙后代的健康。
    去换取赵建国和他小舅子那几个人的金山银山！
    李昂收回视线，转身上车。
    他没有擦掉手指上的黑色油泥。
    就那么带著。
    他坐回副驾驶，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调，对已经呆住的马卫国说。
    “去厂长办公室。”
    马卫国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李昂补充完了后半句。
    “直接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