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胃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老板，结帐。”
    “五块。”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边收拾著旁边的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应著。
    李昂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纸幣，平整地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冲摊主点了下头。
    “味道不错。”
    摊主这才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吃您下次再来！”
    李昂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县城狭窄安静的小巷中。
    分配给他的县长宿舍，在县委大院后排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
    跟招待所的標准间没什么两样。
    李昂对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打开手机看一眼。
    对於那张照片在青石县官场掀起的轩然大波，他心知肚明。
    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他决定掀翻那场接风宴开始，每一个步骤。
    每一个可能引起的反应，他都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
    舆论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造势。
    但他很清楚，仅仅靠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所谓“清廉”和“强硬”的形象，是虚的，是空中楼阁。
    那不是权力，只是一种姿態。
    在官场这个讲究实力的地方，姿態这种东西，一文不值。
    今天这一闹，看似是他占了上风，把何建军、刘虎那帮人搞得灰头土脸。
    可实际上，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这仅仅是“守”。
    守，是守不住江山的。
    如果不能儘快找到突破口，主动出击，打开一个属於自己的局面。
    那他今天建立起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威信。
    很快就会在对方织好的那张大网里，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架空。
    孤立。
    让他变成一个坐在办公室里，连文件都签发不出去的摆设。
    这才是赵建国那帮人最擅长，也最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能陷入对方熟悉的节奏里。
    什么听匯报、开座谈会、下乡调研……
    这些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上一遍，一个月就过去了。
    而他，也会彻底被拖进文山会海的泥潭，动弹不得。
    必须主动进攻！
    李昂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打开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箱。
    从里面拿出的，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將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巨大的地图，摊开后，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桌。
    青石县地图。
    但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地图。
    这张图上，用各种顏色的笔，標註得密密麻麻。
    红色的圈，代表矿產资源分布点。
    蓝色的线，是县里的主要交通干道和河流走向。
    绿色的方块，是工业园区和重点企业。
    除了这些，上面还有更详细的数据。
    每个乡镇的人口数量、耕地面积、近三年的財政收入……
    甚至，还有一些用黑色小叉標註的区域。
    那是他通过市里信访部门的同学，私下调出来的，青石县近五年来的信访热点区域。
    这张图，是他在接到任命后，利用在市委办公厅工作那段时间。
    通过各种公开和半公开的渠道，搜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亲手绘製出来的。
    这是他的“沙盘”。
    李昂给自己泡了一杯滚烫的浓茶。
    茶是来之前，王浩硬塞给他的，说是能提神。
    他站在书桌前，一手端著茶杯，一手叉著腰，俯瞰著这张地图。
    前世二十年，主政一方的经验，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开始將那些治理经验，与地图上青石县的实际情况。
    进行一次深度的復盘和推演。
    赵建国和他的利益集团，根基在哪里？
    经济！
    要么是矿，要么是工程。
    刘虎，就是他们在矿產领域的白手套。
    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政府工程项目，则餵饱了更多依附於赵建国权力网络的人。
    所以，他的第一刀，必须从这里下手。
    而且，这个切入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要能快刀斩乱麻，迅速打开工作局面，不能拖泥带水。
    第二，必须是普通老百姓最关心、最痛恨的问题，能最大程度上获得基层群眾的拥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能精准地打在赵建国集团的痛处和命门上，让他们疼，让他们乱！
    李昂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划过城东那个標著“宏发水泥厂”的红色圆圈。
    这是刘虎的產业之一，也是县里有名的污染大户，信访投诉的重灾区。
    从这里下手？
    不行。
    环保问题查处流程复杂，取证、鑑定，一来一回，耗时太久。容易被他们用程序拖死。
    手指继续移动。
    划过了县城中心一片標著“新行政中心规划区”的巨大空白区域。
    这是县里这几年最大的工程项目。
    动这里？
    更不行。
    项目还没正式动工，只是个规划，他一个代县长。
    人微言轻，想推翻县委常委会的决议，无异於痴人说梦。
    一个个方案，在他脑中快速形成，又被他迅速否决。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突破口。
    而是一把最锋利的，足以一击致命的手术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筒子楼里，其他房间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有李昂的房间，始终亮著。
    他的状態，已经悄然完成了转变。
    从一个被动接招的应战者，变成了一个冷静布局的猎手。
    青石县这张巨大的棋盘，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李昂喝乾了杯中最后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
    他的手指，终於在地图上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停了下来。
    宏发水泥厂。
    他看著这五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