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了。
客栈二楼的走廊里,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在门边。
老板娘站在最前方,石榴红的襦裙在黑暗中褪去了白日里的艷俗,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暗红。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瞳孔深处闪烁著兴奋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第一眼看到就心痒难耐。
还有那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
老板娘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样的男人,她一定要得到。
用那根鞭子,一点一点地驯服他。
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最终只剩下对她的恐惧和臣服。
想到那些画面,老板娘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大姐,”身后一个大汉压低声音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板娘回过神来,眼中的痴迷褪去,重新化作冰冷的光芒。
“再等等,”她说,“等他们睡熟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响!
那声音之大,之突然,仿佛天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老板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两个大汉也被嚇得一激灵,其中一个甚至差点叫出声来,被另一个死死捂住嘴。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
那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仿佛是天河决了口,亿万吨的水瞬间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砰砰”声,如同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狂风呼啸而至,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悬掛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
老板娘和两个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吹得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这怎么回事?!”
一个大汉抹著脸上的雨水,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窗外,“刚才还满天星斗呢!怎么突然就……”
话音未落,又一道惊雷炸响!
这一次,那雷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三人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什么都听不见了。
老板娘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雨,这风,这雷……
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像是……
像是某种徵兆。
“別管了!”老板娘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道,“快,先下迷香!”
两个大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的一端封著蜡,里面装著特製的迷香。
这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不知多少江湖好手,都在这迷香下栽了跟头。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用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
那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洞口刚戳好,他便要將竹管凑上去——
就在此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老板娘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那道身影。
她猛地转头。
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老头!
楼下大堂里那个一直低头看书的老头!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旧道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他们。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盯著那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臭老头,赶紧滚远点!想死是不是?”
两个大汉也反应了过来,齐齐转身,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地瞪著那老头。
可那老头,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凶相一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老板娘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这是在谋財害命。”他说。
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在风雨声中依旧一字不落地传入三人耳中。
老板娘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谋財害命?”
她重复道,上下打量著老头那身破旧的灰袍,“你个穷鬼老头,放心吧。就你这样的,安全得很。”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
“保证没有人对你谋財害命。”
她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著老头,一字一顿:
“你只需要守住嘴巴就行了。不然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狞笑道:
“大姐,跟他废什么话呀?直接把他杀了就是!一刀的事,能有什么动静?”
他说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
“闭嘴!”她低声道,“你想惊动里面的人?”
那大汉訕訕地收回手,不敢再说话。
老板娘重新看向老头,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却终究没有动手。
她確实想杀了他。
这个老头突然出现,又说出那样的话,分明是想坏她的事。
可现在动手,万一弄出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人,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为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当。
“老头,”
她放缓了语气,用那种哄小孩的口吻说,“识相的就赶紧走,当什么都没看见。天亮之后,该干嘛干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她说得诚恳,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
可那老头,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你们走吧,”他说,“我不怪你们。”
老板娘愣住了。
两个大汉也愣住了。
老板娘也笑了。
“你说什么?”她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看著她,目光平静,重复道:
“我说,你们走吧。我不怪你们。”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怪他们?
这老头,当真是不知死活!
她原本还想放他一马,毕竟这老头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杀了也是脏手。
可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老东西,”老板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中的杀意再不掩饰,“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她一挥手,声音冰冷:
“给我把这个老头拿下。记住,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两个大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齐声道:
“是!”
他们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老头包抄过去。
他们是三品武者。
虽然只是三品,但在江湖上也足以横著走。对付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甚至已经在想,是一刀割喉,还是拧断脖子。
反正不能发出动静。
那就拧断脖子吧。
乾净,利落,一点声音都不会有。
左边的大汉率先出手,他脚下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朝老头扑去,右手五指如鉤,直取老头的咽喉!
这一招,他练了十几年,不知多少人死在这一爪之下。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到老头咽喉的瞬间——
老头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很淡,却如同一声惊雷,在大汉耳边炸响!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
他的手,被定住了。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
大汉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拼命挣扎,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被铁水浇铸在虚空中,纹丝不动!
他想开口喊叫,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老头动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
那布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里面的物件上。
老头缓缓打开布条。
里面,是一个剑匣。
剑匣通体漆黑,约莫两尺来长,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
老头伸出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
那震颤如同涟漪般从剑匣中心向四周盪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什么东西。
下一刻——
剑匣开了。
“錚——!!!”
数道银光,从剑匣中飞出!
那不是剑光,是剑!
是真正的、有形的、锋利的剑!
三柄剑,同时飞出!
一柄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在黑暗中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刺左边那大汉的咽喉!
一柄剑身宽厚,剑尖钝圆,却带著无与伦比的衝击力,如同流星坠地,狠狠撞向右边那大汉的胸口!
还有一柄,剑身纤细,剑尖微微上挑,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老板娘!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得让人来不及恐惧。
左边的大汉,只觉喉间一凉。
隨即,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低下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的视线,正在迅速模糊。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彻底吞噬。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被淹没在暴雨声中。
右边的大汉,甚至连“凉”都没感觉到。
那柄宽厚的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剑身从他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在黑暗中绽放成一朵妖艷的血花。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要发出最后的嘶吼。
可那声音还没衝出喉咙,他的意识就已经消散。
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声“扑通”。
被雨声吞没。
老板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柄纤细的长剑,正悬浮在她面前三尺之处。
剑尖,正对著她的眉心。
距离,不过一臂。
剑身上泛著幽冷的光,那光映在她眼中,让她看见了死亡的顏色。
她能感觉到那剑上蕴含的森寒剑气,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牙关开始打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疯狂尖叫。
会死。
会死会死会死。
下一瞬就会死。
她甚至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那柄剑刺穿她的头颅。
可那剑,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不是老头心软了。
而是因为——
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穿著一袭月白色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从房间里出来的?还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老板娘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人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那柄悬浮在她面前的剑的剑柄。
那动作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摘下一朵花。
可那柄足以瞬间取人性命的飞剑,在他手中却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宠物,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便安静了下来。
老板娘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脸。
月光早已被乌云遮住,走廊里只有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的灯笼,光影明灭,在那张脸上跳跃。
但老板娘还是看清了。
是他。
是那个她准备下手的公子。
那个让她心痒难耐的、深不可测的公子。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一臂。
他的手握著那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银光,剑尖依旧指著她的方向,却因为被他握住,而失去了威胁。
老板娘吞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牧握著那柄剑,低头端详。
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银光。
剑身上鐫刻著两个古篆,笔画苍劲,锋芒毕露——
“秋水”。
好剑。
秦牧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在走廊中迴荡,压过了雨声和风声,直入云霄。
那剑鸣声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仿佛在回应他的讚赏。
“不错,”秦牧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灰色道袍的身影。
老头依旧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容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第199章 神秘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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