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的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人心头的鼓点。
比丘靠在水池边,那张刚刚长出来的脸虽然儒雅,却透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枯瘦如柴的指节,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顾乡盯著他,手中的剑並未归鞘,浩然气在剑锋上吞吐不定。
“你说你在等变数。”顾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你现在的状態,算什么?活人?死人?还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比丘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新肉,显得有些僵硬。
“顾大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比丘缓缓说道,“在天道眼里,大周的第一任皇帝比丘,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挖心之后,死在玄阴的屠刀之下,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灰濛濛的穹顶,又指了指脚下这方充满了生机的药田。
“这里是鬼哭谷的极阴之地,是生与死的交界处。我用这鬼哭谷万年的煞气,遮蔽了天机。又用这药田里的灵草,吊著一口气。”
比丘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骗过了天,骗过了玄阴,也骗过了……她。”
苏青冷哼一声,眼底的火光跳动:“骗?你管这叫骗?你这是在逃避。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死讯,那只傻狐狸在摘星楼上枯坐了三百年?她为了守住你留下的大周,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
比丘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苏青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我知道。”比丘的声音沙哑,“我都知道。”
“这三百年来,我虽然出不去,但这鬼哭谷的风,偶尔也会带来神都的消息。我知道她戴上了面具,我知道她成了国师,我知道她……过得很苦。”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出去?”苏青往前逼近一步,“哪怕是爬,你也该爬回神都去见她一面!”
比丘抬起头,眼中的灰雾翻涌,露出一抹深深的绝望。
“出不去。”
他伸出手,指向洞口的方向。
“只要我踏出这鬼哭谷一步,只要我暴露在天道之下。顷刻间,我就会化作飞灰。这具靠著药物和煞气拼凑起来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天道的审视。”
“我是个偷生的人。”比丘惨笑道,“一个早就该死,却赖著不肯走的孤魂野鬼。”
顾乡皱起眉头,看著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男人。
“既然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乾脆死了?”顾乡问道,“以你的骄傲,应该不屑於这样苟延残喘。”
比丘沉默了许久。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身影。
“因为不甘心。”
比丘轻声说道。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这辈子,连最后一次拥抱都给不了她。我不甘心我们的结局,就是那一纸冰冷的死讯。”
“我想活著。”
比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
“我想堂堂正正的活著。我想回到神都,我想摘下她的面具,我想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想……再抱抱她。”
洞窟內一片死寂。
顾乡握剑的手鬆了几分。他能听出比丘话里的真意。那是一个男人对爱人最深的执念,深到可以对抗生死,对抗时间,对抗这该死的命运。
这股执念,顾乡懂。
因为他也曾为了苏青,在落凤坡的梧桐树下,发过同样的誓。
“所以,你需要我们。”顾乡说道,“你需要我们打破这个死局,打破那个『凰必死』的诅咒。只有这样,你才能从这鬼地方走出去。”
比丘点了点头。
“是。”他坦然承认,“我有私心。我帮你们,就是在帮我自己。”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她虽然看不起比丘当年的退缩,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执念,让她动容。
“好。”苏青说道,“你的事,我们暂且记下。现在,说说她。”
苏青转过身,手指指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李清歌。
“你说她是你的女儿。”苏青眯起眼睛,“据我所知,除了大周皇室血脉以外,没有听说皇室还有其它血脉流传。这丫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李清歌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也不慌张。
她笑嘻嘻地走过来,直接坐在了水池边,伸手挽住了比丘那枯瘦的手臂。
“苏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李清歌晃了晃脑袋,“我可是有名有姓的,我叫比瑶。”
“闭嘴。”苏青瞪了她一眼,“我问的是你爹。”
比丘拍了拍李清歌的手背,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那是父亲看女儿时才有的眼神,充满了宠溺与愧疚。
“她確实是我的女儿。”比丘缓缓说道,“但她不是生出来的,而是……炼出来的。”
顾乡和苏青同时一愣。
“炼出来的?”
比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乡的胸口。
“当年,我决定挖心之前,曾取了她的一滴心头精血。”比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將那滴精血,融入了七窍玲瓏心之中。”
“我想著,若是我们真的有了孩子,该是什么模样?是像我多一点,还是像她多一点?”
“我日夜用神魂温养那滴精血,用七窍玲瓏心的生机去灌溉它。本来,这只是我的一点念想,一点在绝望中给自己找的慰藉。”
比丘苦笑了一声。
“可我没想到,七窍玲瓏心乃是天地神物,竟然真的孕育出了一丝灵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诞生於心,成形於血。她拥有我的神魂印记,也流淌著天狐的血脉。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我和她的孩子。”
苏青震惊地看著李清歌。
难怪。
难怪这丫头身上有一股让她觉得亲切的气息。那是同族血脉的共鸣,也是本源之力的吸引。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顾乡问道,“有魂无形,还要借別人的身子?”
听到这话,比丘眼中的柔光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
“因为雷劫。”
比丘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我假死脱身,躲进这鬼哭谷。天道虽然被我蒙蔽,但依然降下了一道灭世雷劫,想要彻底抹杀我这个变数。”
“那时候,我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抵挡。”
比丘的手紧紧抓著水池的边缘,指甲深深嵌入了石缝里。
“是瑶儿。”
“她刚刚诞生灵智,甚至还没有修出人形。她感应到了我的危险,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她用那刚刚成形的神魂,替我挡下了那道雷劫。”
洞窟內,李清歌依旧笑嘻嘻的,仿佛比丘说的不是她,而是別人的故事。她伸出手,替比丘抚平了眉间的褶皱。
“爹,都过去啦。”李清歌轻快地说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没有自己的身子,但这天地之大,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借谁的身子就借谁的身子,多逍遥自在。”
比丘看著她,眼眶通红。
“逍遥?”比丘惨笑道,“你是道傀。是天地不容的异类。你没有肉身,神魂永远无法圆满。每逢月圆之夜,都要忍受万蚁噬魂之苦。这就是你说的逍遥?”
苏青看著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心里突然堵得慌。
道傀。
以道为基,以魂为引。不入轮迴,不沾因果。
这丫头,为了救父,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所以,她才会附身在李清歌身上?”顾乡问道,“因为李清歌身怀皇道龙气,可以温养她的神魂?”
比丘点了点头。
“瑶儿的神魂受损太重,必须要有极强的气运镇压,才能不散。大周皇室的龙气,是最好的养料。”
“而且……”比丘看了一眼顾乡,“李清歌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她被人下了暗手,龙气反噬,本来是活不过十八岁的。瑶儿附身在她身上,帮她梳理龙气,也算是互惠互利。”
顾乡沉默了。
他看著这对父女。一个是不人不鬼的活死人,一个是无形无相的孤魂。
他们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守著一份残缺的亲情,守著一个渺茫的希望。
这大周的江山,这繁华的神都,原来都是建立在这样的牺牲之上。
“值得吗?”顾乡突然问道。
比丘愣了一下。
“什么?”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拥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连累女儿也跟著受苦。”顾乡直视著比丘的眼睛,“值得吗?”
比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水池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虽然年轻,却透著一股死气。
许久,他抬起头,笑了。
“顾大人,你问我值不值得。”
“那我问你。”比丘指了指苏青,“若是有一天,为了救她,需要你把心挖出来,需要你变成我这副鬼样子,甚至比我还惨。你,愿不愿意?”
顾乡没有丝毫犹豫。
“愿意。”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比丘大笑起来。笑声在洞窟里迴荡,震得头顶的夜明珠都在颤抖。
“这不就结了。”
比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我愿意等。哪怕等到海枯石烂,哪怕等到这大周亡了,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我就愿意。”
苏青转过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这父女俩,还有那个傻书生,都是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偏偏,她也是个疯子。
“行了。”苏青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別在这儿煽情了。说吧,你要我们怎么做?”
“既然是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苏青看著比丘,“光凭几句好话,可骗不了我们去卖命。”
比丘收敛了笑意。
他从水池里站了起来。隨著他的动作,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管子纷纷脱落。乳白色的液体顺著他枯瘦的身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虽然瘦弱,但此刻站直了身子,却透出一股属於帝王的威严。
“诚意,自然是有的。”
比丘抬起手,掌心向上。
只见那水池中央,突然泛起一阵涟漪。紧接著,一株通体血红的莲花,缓缓从水底升起。
那莲花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花瓣晶莹剔透,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在莲花的中心,静静地躺著一枚金色的种子。
“这是……”苏青瞳孔一缩,“业火红莲?”
“不错。”比丘说道,“这是我用鬼哭谷万年煞气,培育了整整三百年的业火红莲。”
他指著那枚金色的种子。
“而这,是凤凰涅槃种。”
顾乡心头一震。
凤凰涅槃种?
“当年凰帝陨落,除了留下七窍玲瓏心,还留下了一丝涅槃之意。”比丘解释道,“我当年虽然失败了,但在挖心之前,我截留了这一丝涅槃之意,將它封印在这红莲之中。”
比丘看著顾乡,目光灼灼。
“顾大人,你现在的浩然气虽然强横,还远远不够。”
“这枚涅槃种,可以帮你。”
“它可以让你的七窍玲瓏心,完成真正的觉醒。让你从『凰』的替身,变成真正的……掌局者。”
比丘手腕一抖,那株业火红莲便轻飘飘地飞到了顾乡面前。
“拿著吧。”
“这是我给你们的诚意,也是我给这大周,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
顾乡看著悬浮在面前的红莲,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他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机缘,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了这红莲,便是接下了比丘的因果。
便是接下了对抗这天地宿命的重担。
顾乡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红莲。
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但他没有鬆手。
“好。”顾乡看著比丘,“这买卖,我接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大周。”
顾乡转头,看向身边的苏青。苏青正担忧地看著他,红衣如火,映红了他的眼。
“我是为了她。”
“为了能和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比丘欣慰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他重新坐回水池里,那些管子又自动接驳回他的身体。
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仿佛刚才的那一刻威严,只是迴光返照。
“去吧。”比丘挥了挥手,声音变得微弱,“带著瑶儿一起。”
“她虽然没有肉身,但她懂这鬼哭谷的阵法。她会帮你们的。”
李清歌走到顾乡身边,冲他眨了眨眼。
“顾大人,以后请多关照咯。”
顾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池里那个缓缓闭上眼睛的男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了苏青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既然接了这因果,那便战吧。
管他什么天道,什么宿命。
只要手里的剑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
这天,便塌不下来。
《虞美人·地宫寄情》
幽冥深处无日月,枯骨悲白髮。
残魂一缕寄红妆,唯有相思不灭、断人肠。
当年许下长生诺,今作黄泉客。
凤凰涅槃火重生,且看痴儿破局、斗苍穹。
第176章 偷天换日欺天道,道傀无形寄相思(4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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