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车厢 作者:佚名
第七章:未送达的终点
夜色冷得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林望脚下不再是车厢的地板,而是一片带著细密裂纹的水泥地。
他踉蹌一步,勉强站稳,抬起头,只觉得整个人被一片高耸的建筑群覆盖了。
那是一排又一排近得几乎要互相挤碎的玻璃幕墙——典型的都市玻璃丛林。
每一栋楼都有四五十层高,黑得发青,只在零星几层亮著灯,像一座座耸入云宵的巨型高塔。巨大的 ledgg屏在半空闪烁,橙红、蓝绿、血一样的紫,不断交替。冷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尾巴,把低垂的云照得发灰。
这是商业区的心臟地带。高架桥一圈圈地盘绕在楼群之间,像巨大的混凝土蛇。楼与楼之间有连廊,有玻璃天桥,有看不见尽头的封闭楼道——所有通道都掛著“出口”的指示,却没有一个“出口”真正指向地面。
林望被夹在这些混凝土和玻璃墙幕之中,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城市的缝隙里。
在下雨,远处有风吹过,带著楼顶冷却塔的噪音。
“嗡——”
一阵电机的高频嗡鸣从不远处窜出来,越来越近,夹杂著塑料箱磕碰金属护栏的哐啷声。
林望本能地往侧边退。
一个戴著明黄色头盔、穿著明黄色制服的外卖员骑著电动车从他身边衝过去。
雨衣湿透,紧贴在他身上,背后那只方方正正的外卖箱被雨水打得发亮,反光条在灯下闪出一圈圈冷色光晕。
外卖员所骑的电动车已经破旧不堪,轮胎压过水泥地上积著的水,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您好,您好,我到了,我真的就在楼下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我……”
他一边疾驰,一边对著耳机疯狂道歉,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
电动车衝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玻璃幕墙——玻璃上反射出上百个外卖箱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某种繁殖过度的昆虫。
林望站在原地,看著那抹亮黄色的身影被灯光拖长,又被黑暗吃掉。
他的胃又抽了一下。
——这个地方,就是他平日上班的cbd附近。
他认得那块巨型gg屏,认得那条狭长的天桥,认得那些二十四小时亮著灯的办公楼层。白天,这里人头攒动、车流不息。深夜,它只剩下玻璃与水泥,冷得像一口巨大的、冰冷的井。
“……关卡。”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浮上来。
风从某座高架桥底下灌过来,带著湿冷的雾气。
下一秒——世界晃了一下。
不是视野,而是整个空间。
远处的 led屏幕闪了两下,光像被折断了一样,一截一截地灭掉,又一截一截地亮起来。高楼的轮廓歪了一瞬,又迅速“校正”。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是一张贴在黑幕上的照片,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扯了一下边缘。
“嗡——”
同样的电机声,再一次从他身后滚过来。
林望猛地转身。
那个外卖员,又冲了过来。
还是那件雨衣,还是那只外卖箱,还是那句几乎一模一样的道歉:
“您好,您好,我到了,我真的就在楼下,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我……”
甚至连语气的起伏都相同。
林望的后背缓缓发凉。
他看著那人冲向前方的路口。
那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通往几栋楼之间的连接处,再往前,是一个复杂得近乎病態的立体交通节点——多层天桥、螺旋楼梯、被gg牌遮住出入口的楼道口,全堆在一起,像一团纠缠到死也分不开的电缆线。
外卖员像已经跑过无数次一样,毫不犹豫地拐上其中一条。
“你走错方向了。”
话到了嘴边,林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强烈到让他发疯。
他追了上去。
黄色雨衣的背影在玻璃走廊里一闪一闪,灯光从脚下的玻璃地板透上来,把那人整个影子抬到天花板上——头盔、箱子、乱七八糟的电缆线,全被拉长,像一只扭曲的虫子在半空爬。
“餵——!”林望忍不住喊。
声音被玻璃墙反弹回来,在狭长的走廊里绕了一圈,又砸回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像別人在喊他。
外卖员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顾盯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蓝色的导航路线像一条发光的绳索,把他一点点往道路的深处牵——而那条线路明显已经错乱,几条线纠缠在一起,不停闪烁,像在“重新规划”,却永远规划不完。
“前方一百米,请右转。”
导航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然后是:“前方三十米,请掉头。”
再接著:“路线已更新,请直行。”
三种完全矛盾的指令,像三个人同时掐住他大脑在喊。
雨衣下,外卖员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又绕回来了?”他咬了一句,声音疲惫得快碎掉。
林望追在后面,看著他衝出玻璃走廊,来到一个交叉路口。
路口边缘竖著铁柵栏,外侧是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灯光点亮,再迅速消失。雨水顺著斜坡往下淌,把那些黄色、白色、红色的路面標线冲得发花。
“前方五十米,目的地在您的右侧。”导航机械地提示。
右侧是一个正在施工的绿化带。
施工防护栏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块歪歪扭扭的反光板,坑里积了半坑黑水,看不出深浅。再往前,是一块被雨淋花的“注意施工”告示牌,牌上的人形剪影被水冲得扭曲,像一具正被吞进泥里的尸体。
外卖员咬著牙,冲了过去。
“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再送完这一单就……”
话没说完,他的前轮压到一块鬆动的地砖上,车身微微一晃。雨水顺著坡道飞溅起来,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了一瞬。
林望下意识地喊:“停——!”
那人却像完全听不见,脚下反而下意识一踩——
电机嗡鸣陡然拔高。
车头一栽。
整辆车连人一起,像被什么东西拎著车把往前一甩,重重扑向那片黑洞洞的施工坑。
“砰——”
骨头和金属同时撞击混凝土发出钝响,堪比爆炸声。
林望眼前一白。
那一下几乎让他產生错觉——仿佛是自己的膝盖撞在地上,自己的牙齿咬到了舌头,自己的视线被电光照得一片空白。
呼吸被打断。
空气里有泥水被溅开的土腥味,还有雨衣摩擦铁板的刺耳声。
他愣在原地,两手冰凉,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声音:“……完了。”
那人倒在坑底,车压在他腿上,雨水迅速叠加,把他半个身子淹没。头盔滚到坑边,慢慢转了一圈,停下。
没有人来帮忙。
没有人叫救护车。
甚至没有人发现。
整条路安静得像一间隔音密室,只剩导航还在他手机里重复: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
声音突然被按了“静音”。
世界,再次轻微一抖。
高楼的轮廓像被人从暗处抓了一把,玻璃幕墙同时闪烁,所有 led屏幕同时花了一帧,灯光拖出诡异的尾巴。雨水飞溅的轨跡停顿了一瞬。
坑里的尸体不见了。
电动车不见了。
头盔不见了。
林望的脚下,依然是刚才那条杂乱而湿冷的施工道路。
远处,电机声再次响起——
从同一个方向,从同一个拐角,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模一样的节奏,带著一点绝望的焦躁。
“您好,您好,我到了,真的就在楼下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
外卖员,第三次,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雨在空中被风颳成细线,打在玻璃走廊上,像无数针尖一起敲击透明的肋骨。
不同於前两次——
林望这一次听到了来自地面下方的声音。
深沉的、空洞的、像城市腹腔在咀嚼的声响。
喀……喀啦……喀……
不是人声。
不是车声。
是混凝土被牙齿碾碎时发出的那种,令人脊椎发麻的质感。
林望呼吸骤紧。
他忽然意识到,外卖员的死……不只是“摔下去”。
而是被这座城市的某个黑洞吃掉。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顺著雨水从楼缝里渗出来。
外卖员依旧冲得飞快。
雨水砸在他的雨衣上,溅起无数白点。
他拐过玻璃连廊的转角,冲向一段临时封锁的施工区。
警示灯灭著,围挡板被风吹开一道缝。
混凝土路面凹陷成一处深坑,雨水在里面淌,黑得看不见底。
上一次、上上次、第一次——
他都是这样坠进去的。
不是被撞,不是別人害他。
——是他自己,累到极限,雨夜视线模糊,客户高压催促,导航带著他绕圈子,一切的一切,都推著他,最终一头衝进城市的“黑色陷阱”。
林望立刻奔上前。
但外卖员完全看不见他。
他像穿过空气一样从他身体里衝过去。
林望攥紧拳头。
要想介入——必须让自己“被循环捕捉到”。
那意味著:痛。
林望抬起手,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嵌入皮肉,用力到血渗出来。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
世界又一次“沉”下去。
玻璃连廊轻微抖动,灯光闪了两下。
雨声变得极为清晰——
他进入循环了。
外卖员猛地停下,回头,看见了他。
“……你……是谁?”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讶。
“听我说。”
林望气息急促,“前面有个坑,你再往前骑就会掉下去。”
外卖员愣住,握著车把的手微微颤动。
“那地方我走过很多次了,只是雨太大,我想早点送到——”
“那里在施工,有个巨坑,天黑,你没看见,你一直在不停地摔下去。”
外卖员脸色变了,“可是我……必须准时送达……”
他声音发抖,“我妈……她还在医院。手术费……老哥,我真的不能再迟到了……这一单再晚了,会被投诉,我会被处罚,会扣工资……我付不起我妈的医疗费了……”
林望深吸一口气,盯著他湿透的眼睛。
“可是……你已经……死了……”
外卖员狠狠一震。
雨顺著他的额头往下淌,像把他整个人冲得快要散开。
“你说什么……?”
“你摔下去的那一瞬间,你死了,你的手机被震出你的口袋。”
林望继续说,“我听见了——你死后,它响了十几遍。”
外卖员的喉结猛地一缩,喉间滚出乾涩的气音,像是有根冰冷的尖刺猝然扎进胸腔,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不……不可能……”
“都是你爱人发来的消息。”
林望轻声说,“你的母亲手术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你爱人发语音给你,说『妈醒了,你放心』,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外卖员的呼吸越来越快。
“可是你听不见了。”
林望说,“你永远听不见了。”
外卖员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混著雨水一起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赶快送完今天的单子……再赶去医院看她一眼……”
“我只是怕……单子晚了被扣钱……我怕被投诉……我怕挣不到钱……我怕付不起我妈的住院费……”
林望慢慢伸出手:“你已经来不及了,但你妈妈……她手术成功了。你可以放心了。”
外卖员垂著头,整个人终於像被抽走了最后那根绷紧的弦。
他第一次……慢慢地、真正地停下来。
他不再奔跑,不再衝刺,不再被导航催促。
雨湿漉漉地落在他肩头,他像一只被搁浅在都市玻璃丛林里的浮游小生物。
“我……可以……休息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溶在了雨水里。
林望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荒诞,看到了每一个都市人的孤独,以及一种人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被磨碎的痛感。
他眼眶湿润,点头哽咽:“你……好好休息……安心走吧。”
雨骤然停住。
摩天大楼上的灯光闪了一下,所有光线向外卖员的身体匯聚。
雨衣开始从边缘溶解,像被风抹开的光粉。
他的影子淡了,鞋子变轻,手里的饭箱落在地上却发不出声。
临消失前,他抬头对林望笑了一下。
“谢谢你……老哥。”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成无数白点,被吸入某个看不见的出口。
整条路上只剩林望一个人。
雨滴落在透明地板上,发出冰凉的声响。
林望正准备后退——
——“咔。”
一记诡异的声音出现。
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像从整座城市黑暗的肋骨里同时发出来。
摩天大楼的反光开始扭曲、摺叠,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慢慢张开。
紧接著,一个影子沿著玻璃幕墙钻了出来。
那影子的高度超过十米,身体像被揉皱后拉长的人形残骸,多处塌陷,多处鼓起。头部像挤压过的金属桶,半透明,里面有无数脸在翻动。
每一步,关节都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像是骨头被倒转。
林望的背脊彻底麻了。
那东西低下头,盯著他。
下一秒——
它突然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扑了过来。整座城市的光景仿佛被一股巨力揉作褶皱的纸卷,朝著林望挤压。摩天楼宇轰然倾轧向他,霓虹灯带拧成扭曲的光流,擦著他的头顶飞掠而过。
林望想起风衣女人告诉他的——车厢怨灵,在恨他。
因为,他每帮助一位乘客“下车”,就削弱了一点车厢的力量。
那怨灵幻化出的身体骤然诡譎撑开,枯黑骨节被硬生生抻长,薄皮裹著畸形骨相,如放大数十倍的腐坏巨蛛。四道森冷肢体呈弧形锁死林望所有退路,阴影从四面压来,黢黑尖爪悬在他头顶,腐腥风裹著刺骨寒意,將他整个人笼在死寂的笼罩里。
林望几乎要喊出声,却发现声音像被吞掉。
怪物张开了嘴——
那不是嘴,而是一个通往黑暗的洞,里面有无数颤动的影子。
它要把他……吞进去。
就在怪物触到他肩膀前的那一瞬——
怪物的动作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它停下,而像是整个空间突然被按下某个看不见的暂停键。
空气像凝固的水银。
连雨滴都在半空颤抖。
林望心口发紧,却在那冻结的一瞬间——
听见了另一个声源。
不是人的声带,不是呼吸,而是像从一座古老巨石里渗出的低鸣:
——“这里不是它的地盘。”
声音不在空气里,它直接在林望脑海深处震动,像是某种规则在被宣读。
下一秒,怪物的影子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像被强行往后拖,但又极力挣扎——四肢反折,骨节咔咔爆响,像有人正把它的身体硬生生压回地缝。
林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现在所在的,是亡者自己的『死亡前一分钟』,由亡魂的意识自行重播构成。
只有那个亡魂本身的执念能控制这一块时间碎片,外来者——哪怕是车厢怨灵本体,也只能入侵,不能主宰。
那怪物的身躯被硬生生箍住、死死限制,鼓胀得似要炸开,每一道骨裂声都闷钝刺耳,像金属筋骨被蛮力掰扯错位,从躯壳里挤碾出来的钝响。
咔……咔咔咔……咔——!!!
空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扇被猛力摔开的铁门。
——这片空间开始崩坏。
林望意识到:关卡空间属於亡者,车厢属於怨灵。
当亡魂消散,关卡倾颓,怨灵只剩一条路——將他拖回自己的牢笼。
怪物最后一次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怒焰、飢馋,更有被规则死死桎梏的癲狂,尽数揉进嘶吼里。
天际线整齐地崩裂,整座城市如掀翻的玻璃板块,轰然向中心坍陷。
刺目的白光自脚下猛卷而上,林望被崩坏的空间一口吞入虚无。
第七章:未送达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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