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忠坐在主位上，脸色极为难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几个趾高气扬的使者身上，眼神里压抑著怒火。
    两日前，归义军周边的草头达靼部落派人来，一开口，就要他把女儿嫁给他们部落的首领。
    草头达靼的首领，已经六十多岁，而曹元忠的女儿，今年才刚满十五。
    这还不算。
    他们要求的陪嫁，更是离谱。
    粮草、兵器、人口，数量之大，几乎是归义军两年的赋税总和。
    曹元忠心里门儿清，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粮草兵器，他们想要的是沙州和瓜州这两块地盘。
    这几年，草头达靼在西北风头正盛。
    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一路扩张，把西州回鶻和黄头回紇打得节节败退，地盘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多。
    现在，他们把目光盯上了夹在中间的归义军。
    归义军的位置太尷尬。
    往西，是西州回鶻；往北，是草原；往南，是黄头回紇；往东，是六穀部。
    四面都是异族，四面都是敌人。
    这些年，这些势力默契地联手打压归义军，不让它有丝毫扩张的机会。
    从无力扩张，到仅能自保，再到现在，自保都快成奢望了。
    曹元忠心里苦，但他只能忍著。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许久前派出去的押衙高再晟。
    高再晟带著归义军的诚意，出使大宋。
    如果大宋愿意接纳，那一切都有转机，有大宋撑腰，什么草头达靼，什么西州回鶻，他曹元忠谁都不虚！
    可是，快一年了，高再晟一点消息都没有。
    曹元忠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盼，每天都在心里祈祷。
    在没有结果前，他只能忍著怒火，陪著笑脸，好言好语地安抚这几个使者。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曹元忠挤出一丝笑，“此事关係重大，容本帅与族人商议商议。诸位先在驛馆歇息几日，稍安勿躁。”
    那几个使者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冷哼一声：“曹节度使，我们首领可是很有诚意的。你的女儿嫁过来，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到时候，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忙的。”
    “是是是，本帅明白。”曹元忠连连点头。
    送走了几个使者，曹元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这是他执掌归义军的第二十个年头。
    二十年了，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在这个四面是敌的地方苦苦支撑。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累过。
    他多想高再晟能带回来好消息，多想大宋能接纳他们，多想把这一摊子事交出去，安心养老。
    至於他那几个儿子……
    曹元忠摇了摇头。一代不如一代啊。
    老大曹延敬，守著瓜州都守得稀里糊涂；老二曹延禄，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老三曹延瑞，倒是有点聪明，可心思不在正事上。
    指望他们撑起归义军？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这可怎么办呢……”
    曹元忠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节帅，大公子从瓜州回来！”
    曹元忠猛地睁开眼睛。
    曹延敬？
    他不在瓜州坐镇，跑回来干什么？
    难道……
    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曹元忠直接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屋子。
    “出什么……”话刚出口，他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曹延敬，身上乾乾净净，一点风尘僕僕的样子都没有。
    曹元忠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混帐东西！”他衝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不在瓜州坐镇，跑回来作甚！瓜州要是出了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曹延敬被打得一个趔趄，却顾不上疼，反而满脸兴奋：“父亲！父亲！高再晟有消息了！”
    “什么？！”曹元忠一愣，隨即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
    “进来说！”曹元忠拖著儿子就往里走，进屋之后“砰”地关上门。
    高再晟出使大宋的事，整个归义军都知道。
    但曹元忠不敢確定他能不能完成任务，更不敢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万一，万一高再晟失败了，大宋不接受他们，那归义军最后的希望就破灭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虎视眈眈的异族，非得扑上来把归义军撕成碎片。
    所以，这事儿只能他一个人知道。
    曹元忠压低声音，急不可耐地问：“什……什么情况？高再晟说什么了？”
    曹延敬咽了口唾沫，“父亲，事情成了！大宋接纳我们了！”
    “这……这是真的？！”曹元忠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开始颤抖，愣在原地。
    “真的！千真万確！”曹延敬用力点头，“高再晟派人送信回来，说大宋皇帝已经下旨，接纳归义军回归！我们……我们是宋人了！”
    曹元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六十多年了。
    从他父亲那一辈，从归义军成立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强大统一的王朝，等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朝廷，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一代又一代人，盼啊盼啊，盼到头髮白了，盼到眼睛瞎了，盼到埋进黄沙里，都没能等到。
    而他曹元忠，等到了！
    “好……好……好啊……”曹元忠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咧著嘴在笑。
    曹延敬看著他爹这副模样，神秘兮兮地说：“父亲，还有一个天大的惊喜。您猜猜看？”
    曹元忠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闻言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混帐，快说！跟老子卖什么关子！”
    曹延敬揉了揉后脑勺，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父亲，大宋太子殿下，亲率三十万大军，已经过了宣化城，不日就到沙州！”
    “嘶——！”
    曹元忠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踉蹌了两步，整个人靠在墙上。
    三十万大军？
    太子亲自领兵？
    过了宣化城？
    不日就到沙州？
    这……这是真的？
    曹元忠仰起头，看著屋顶，喃喃自语，“回……我们要回家了……终於要回家了……”
    中原太乱了，五代十国，王朝更迭，今天你当皇帝，明天他当皇帝，谁有空管他们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归义军？
    可现在，大宋一统天下。
    而且，太子亲自领兵，三十万大军，来接他们回家！
    曹元忠忽然跪了下来，面向东方，“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