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侠王府前院。
    月亮不知何时钻进了厚厚的云层，四周的空气像是被冰冻了一般，粘稠而阴冷。
    唯有法坛上的两根儿臂粗的白蜡烛，在风中疯狂摇曳，火苗竟隱隱透著一股诡异的惨绿。
    王志文领著几名心腹弟子，缩在十丈开外的迴廊柱子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活了这么大，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鬼都多，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脚底板有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城主，这……这真能成？”
    一名弟子压低声音，牙齿在打颤。
    王志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法坛。
    他看著那个穿杏黄道袍的九叔，心中既有期待，又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法坛前，九叔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从供桌上抓起一颗圆润的鸡蛋。
    “咄！”
    他轻喝一声，指尖蘸著硃砂墨，在那蛋壳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敕令”二字，
    笔锋苍劲，隱有雷鸣之声。
    蛋壳中间，则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孔慈”二字。
    这样的鸡蛋，九叔一连准备了七颗。
    他动作极快，每一颗都精准地摆放在北斗七星的方位上。
    “那是……什么？”
    王志文看得眼皮狂跳。
    在他看来，九叔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指落下都暗合天地至理，可那用来承载劲力的载体，竟然是脆弱的鸡蛋？
    还没等他想明白，九叔动了。
    “咚！咚！咚！”
    九叔右脚猛地跺地三次，整个人竟如同一片羽毛般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个凌空翻转，稳稳落在法坛正前方。
    下一秒，九叔的动作变了。
    他收起了那一身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腰胯一扭，双腿併拢，竟踩著一种极其古怪的小碎步，像极了戏台上身段妖嬈的花旦。
    他右手兰花指轻轻一翘，拈起了桌上的招魂幡。
    “噗嗤……”
    远处，文才和秋生齐刷刷地捂住了嘴，憋得满脸通红。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自家师父又要开启“社死”模式了。
    “街头街尾一孤魂，床上床下一孤魂……”
    九叔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低沉有力，而是捏著嗓子，用一种又尖又细、带著几分淒凉又带著几分诡异的调子吟唱起来。
    在寂静的夜色中，这曲调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直刺人的耳膜。
    “房前房后一孤魂，一孤魂——”
    王志文等人的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这就是神仙手段？这不就是乡下的神婆招魂吗？
    步惊云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跳动。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一股狂暴的云气在他周身疯狂涌动，
    若非苏晨那冷淡的目光始终锁定著他，他几乎要一掌把那法坛拍个稀碎！
    “这就是你说的……再见到她？”
    步惊云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机。
    苏晨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著法坛，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步惊云呼吸一滯。
    就在这时，法坛上的异变陡生！
    九叔唱完最后一句离歌，猛地一个空翻返回坛前。
    他手中的招魂幡“啪”地一声狠狠插在法坛一侧的特製石槽里。
    紧接著，九叔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整个人连同脑袋，开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高频率剧烈抖动起来！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九叔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原本平静的小院，瞬间阴风狂飆！
    那风不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而是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著一股腐朽、阴冷、让人灵魂战慄的气息。
    “呜——呜——”
    悽厉的哭號声在虚空中响起。
    “快看！那是什么？！”
    王志文惊叫一声，指著法坛上方。
    只见那七颗鸡蛋上，原本鲜红的硃砂符文竟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
    七道模糊的、犹如萤火虫般的能量体，被一股强横的吸力从虚空中强行拉扯了出来。
    它们在法坛上方疯狂旋转、盘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步惊云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七道能量体中，有一股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气息！
    那是孔慈！
    “孔慈……是你吗？”
    步惊云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从之別，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眼中满是狂喜与惊骇。
    九叔此时已是满头大汗，那剧烈的抖动让他体內的真元飞速消耗。
    他目光一凝，左手剑指在烛火上轻轻一引。
    “起！”
    一簇绿豆大小的惨绿色火苗，竟被他从烛芯上凭空分离出来，稳稳悬停在指尖。
    九叔屈指一弹。
    火苗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细长的引线，將那七道盘旋的能量体瞬间串联在一起。
    “融合！”
    九叔舌绽春雷，大喝一声。
    在引线的引导下，七道能量体开始朝著中心飞速匯聚、融合。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一个半透明的、穿著大红嫁衣的身影，在法坛上方缓缓浮现。
    她低著头，黑髮如瀑，那一身红嫁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虚幻得像一个隨时会破碎的梦。
    “孔慈！！！”
    步惊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他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冲向法坛。
    “站住！你想害死她吗？！”
    九叔猛地转过身，厉声喝止。他手中的招魂铃用力一摇，一道金色的波纹瞬间扩散，將步惊云震退三步。
    “她现在魂体极弱，你这一身煞气衝撞过去，她立刻就会魂飞魄散！”
    九叔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步惊云僵在原地，他死死盯著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脱俗却又带著几分茫然的脸庞。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院中扫过，最终落在了步惊云身上。
    “云……师兄？”
    她的声音空灵而虚幻，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是我！是我！孔慈，是我！”
    步惊云这个铁汉，在这一刻泪流满面。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又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幻影，那副小心翼翼又近乎疯狂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王志文彻底看傻了。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神功秘籍，见过无数英雄豪杰。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死人的魂魄给抢回来！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
    这是神跡！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苏先生……”
    王志文转过头看向苏晨，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確的决定，就是昨天没有把这群人拒之门外。
    苏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缓步走到法坛前。
    他从腰间解下那面“护国功德旗”。
    旗帜入手的瞬间，一股浩瀚、威严、带著大国气运的赤红光芒，在旗面上隱隱流转。
    “孔慈，你本已寿终，命数使然。”
    苏晨看著那道红色的虚影，声音平静而深邃，
    “但我念步惊云一片痴心，愿给你一个机会。”
    “入我旗中，受国运滋养，修鬼仙之道。”
    “你，可愿意？”
    孔慈的魂魄茫然地看著苏晨，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哭成泪人的步惊云。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不可闻，
    “我……愿意。”
    苏晨手中的护国功德旗猛地一展。
    “收！”
    赤红的光芒捲起一阵旋风，孔慈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旗面之中。
    一切，烟消云散。
    阴风停了，烛火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步惊云呆呆地看著那面旗帜，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著苏晨，重重地跪了下去。
    “谢主上成全！”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晨收起旗帜，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散去，一轮孤月悬掛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