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长族老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听琴如听人。”
    “此琴之中，的確难见阴戾与邪意。”
    “无垢是真，悲凉也是真。”
    “能弹出这种琴的人，至少不会是什么纯粹心狠手辣之辈。”
    另一名族老也缓缓点头。
    “不错。”
    “此人或许有秘密，或许有算计，但至少，不会是幽魂宗那等魔修。”
    “若海巫最终想將一部分希望押在他身上，我没有异议。”
    其余族老在听完这首琴后，心態也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並未因此彻底信任陆离。
    可至少，陆离在他们心里的分量，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族外来者”，而变成了一个真正值得重新评估的人。
    海巫婆婆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她听著那从远处缓缓传来的琴音，眼底的冷意也不知不觉淡了一分。
    她依旧不信人族。
    可这一刻，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名为赤练的少年，的確一次又一次，做出了超出她预料的事情。
    ……
    ……
    一曲终落。
    整个流云宫，彻底陷入了死寂。
    像是所有人都还停留在方才那片琴音织成的梦里，一时之间，竟没有谁捨得先开口，去打破这份余韵。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落了泪。
    有人胸口仍在轻轻起伏，心跳像还被琴音牵著，没有彻底平復。
    也有人怔怔望著高台之上，意犹未尽，像是魂魄都还没有从那片归意与悲凉中抽离出来。
    无数鮫人看著高台上的陆离与澜沁，眼中都闪烁著难以言喻的光彩。
    这一刻，流云宫中竟没有一个人再去想“他是人族”这件事。
    他们只记得那一曲。
    也记得曲中那个抚琴的白衣少年，与在琴音中起舞的圣女。
    短暂死寂之后，忽然间，一阵剧烈的喝彩之声骤然爆发，响彻整个流云宫！
    “好！”
    “太好了！”
    “再来一曲！”
    “赤练公子，再来一曲啊！”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將整座流云宫都震得轻轻发颤。
    高台之上，澜沁一舞终落，胸口仍在轻轻起伏，脸上也因舞后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那抹红意落在她面纱下，清冷绝美的脸上，反倒让她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生气。
    她美目流转，深深看了一眼仍静静端坐在素琴前的陆离。
    那双眸子里，已多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光彩。
    陆离抬眸看向她，淡淡一笑。
    “圣女，可还愿，继续伴舞？”
    此话一出，澜沁微微一怔。
    若说方才那一曲，她原本是为了缓解陆离初登台时的尷尬，也为了亲自试一试他的琴音，那尚且还能说得过去。
    可若再舞一曲……
    那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毕竟先前那一幕，已经足够引得全场侧目。
    若她再应下，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愿意继续陪他共奏共舞的態度。
    可偏偏，方才那一曲，也同样让她沉浸其中。
    那种感觉，竟像罌粟一般，明知不该再近，却又想再听一次，再入一次那样的琴境。
    短暂迟疑之后，澜沁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公子若愿再抚琴。”
    “澜沁……亦愿伴舞。”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轻吸冷气之声。
    陆离则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
    下一刻，琴音再起。
    这一回，陆离弹的，不再是那首《无念归心》。
    而是素月当年曾弹奏过的一曲——《归雪》。
    那一曲，他只是听过，也只在心中记下了神意，並未真正久练。
    若论熟稔，自然远不如《无念归心》。
    可此刻，在素心无垢经的加持之下，他心神清净，白莲渐开，落指之间，那曲中的清寒、孤洁与淡淡相思，依旧被他缓缓引了出来。
    琴音一转，流云宫中的气氛也隨之再变。
    若说《无念归心》像是歷尽千山后的回首，带著归意与藏在归意里的悲凉；那么《归雪》便更轻，也更远，像是月下落雪，覆了旧山，埋了旧事，只留下一点无声的清冷与淡淡眷恋。
    而澜沁的舞，也隨之变了。
    她不再像方才那般循著归意起舞，而是隨著这一曲的清冷与空茫，舞姿越发轻盈，越发出尘，仿佛真成了雪中一缕影，月下一点光。
    这一夜，流云宫如梦似幻。
    不仅有从未听闻过的绝美琴音，更有圣女一夜双舞。
    这对所有年轻鮫人而言，都是终生难忘的一夜。
    到了后来，流云宫中的席位已远远坐不下了。
    越来越多闻讯而来的鮫人自海宫各处赶来，挤不进殿中的，便围在流云宫外，隔著水幕与珊瑚远远倾听。
    今夜，所有鮫人都记住了这个人族少年。
    记住了他的琴。
    也记住了，那曲，连圣女都愿意为之起舞的画面。
    ……
    宴散之后。
    次日，陆离默默回到轩宇殿中。
    这一夜的抚琴，竟让他灵台之中的白莲又绽开了一些。
    他体內那股圣洁清净之意，也因此变得更加分明，连带著整个人的气质，都越发出尘起来。
    “看来，千说得没错……”
    陆离闭目感受著灵台中的变化，心中轻声自语。
    “抚琴，的確是提升素心无垢经的一种有效手段。”
    当初，千让他每日两个时辰隨她习琴，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琴，本就是调心之物。
    而素心无垢经，修的偏偏也是心。
    两者相合，的確事半功倍。
    “日后再修行素心无垢经时，也可借琴而行。”
    “甚至……若在《无念归心》中再多掺一缕悲凉之意，对鮫人族而言，恐怕会有惊喜！”
    想到这里，陆离眸光微微闪动。
    昨夜他看得很清楚。
    不少鮫人少女，甚至一些心性柔软的年轻鮫人，都在琴音之下落了泪。
    只可惜，他並没有机会去收取那些鮫泪。
    而且，就算有机会，现在也不能动手。
    如今他在鮫人族眼中，正是最容易博取信任的时候，一旦做得太急，反而会露出痕跡。
    “当务之急，还是先恢復伤势。”
    “唯有伤势恢復，才有资格应对接下来的大劫。”
    念及此处，陆离不再多想，翻手取出了海巫婆婆所赠的那枚皇族鮫珠。
    玉匣缓缓打开。
    剎那间，一股极其纯净、圣洁的气息瀰漫而出。
    陆离看著匣中那枚静静躺著的鮫珠，眼底也终於多出了一抹认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