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齐齐將目光投向高台。
    此刻的陆离，正端坐在素琴之前。
    他一袭白衣，面容清俊，满头白髮垂落肩后，在灯火与水光映照之下，自有一种不染尘俗的出尘之感。
    单论外貌与气质，已让在场不少鮫人族少女挪不开眼。
    可越是如此，台下的议论声便越发多了起来。
    “人族虽然战力惊人，阵法、丹药、炼器样样都强，可若论音律，又岂能和我鮫人族相比？”
    “不错，我鮫人族天生亲近天地，最擅歌舞音律，別的或许不如人族，但这一道，人族绝不可能胜过我等。”
    “圣女说人族琴音是一绝，我却不信。”
    这些声音並无多少恶意，更多还是出於本能的不服。
    在鮫人族眼里，音律歌舞本就是他们最骄傲的天赋之一。
    若说人族在战力、丹道、阵法上压过他们，他们或许还能接受，可若连音律都要被人族压一头，他们心里自然不愿承认。
    当然，也有不少鮫人只是安静看著，眼中带著期待。
    毕竟，陆离既然敢在这么多鮫人面前登台，总不该真是一窍不通。
    就在这时，陆离抬起手，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叮——”
    一声轻音，悠悠传开。
    眾人原本都已屏住呼吸，等著后续琴音流出，可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一小会儿，陆离却始终没有继续落指。
    高台之上，他只是静静坐著，垂眸看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台下渐渐又起了窃窃私语。
    “怎么停了？”
    “难道真不会？”
    “莫不是方才一时逞强，上台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弹了？”
    很快，那名血统颇为纯净、先前主动与澜沁搭话的年轻男性鮫人便轻笑出声。
    “赤练兄，若当真不通琴艺，其实不必勉强。”
    他说话仍算客气，只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隱约的优越。
    “琴之一道，博大精深，並非看別人弹几眼便能上手。若赤练兄当真感兴趣，宴后我倒可以教你一些。”
    这话一出，不少鮫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陆离多半便是如此。
    先前见过鮫人奏乐，以为音律不过如此，等真正坐到琴前，才发现自己根本驾驭不了。
    可就在下一刻，陆离的手再次动了。
    “叮叮……咚……錚……”
    琴音再起。
    可这一次，却並不成曲，反而显得有些杂乱，断断续续，生涩无比，竟真像是一个初学抚琴的孩童，在懵懵懂懂试著拨弦。
    不少鮫人当即皱起了眉头。
    澜欣儿更是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小脸都皱了起来。
    “呀……大哥哥弹得好怪……”
    便是澜沁，眸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借琴音看人，可眼下这琴音，实在太乱，为了避免陆离继续尷尬下去，她终究还是轻声开口：
    “赤练公子。”
    “若当真不擅琴艺，也不必强求。”
    台下不少鮫人听到这话，也都觉得该到此为止了。
    毕竟，陆离再怎么说也是海巫婆婆留在海宫中的人，若真在流云宫上闹得太难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可陆离却在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丝毫没有听见台下那些质疑与议论，只是望向澜沁，淡淡开口：
    “许久未弹，手似乎有些生了。”
    “可否请圣女，与我共舞一曲？”
    此话一出，流云宫內顿时一静。
    下一瞬，议论声比方才更大了。
    “什么？”
    “他竟还想请圣女伴舞？”
    “就凭这等琴艺？”
    “疯了不成！”
    许多鮫人都觉得陆离这话实在太过。
    若说方才只是不会抚琴、强撑顏面，那眼下这话，便已近乎冒犯了。
    圣女在鮫人族年轻一辈心中何等地位，几乎神圣不可褻瀆。
    若真要伴舞，便是鮫人族中琴艺最高之人都未必有资格开这个口，更何况一个外族人，一个此刻看起来连琴都未必弹得明白的人？
    便是那先前开口的年轻鮫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望著陆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悦。
    所有人都以为，澜沁必然会当场拒绝。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澜沁在短暂沉默后，竟缓缓站起了身。
    她那窈窕身姿在灯海与水流中轻轻一动，便让整座流云宫都像静了下来。
    而后，她声音平静地开口：
    “赤练公子既然想要我伴舞——”
    “那澜沁，今夜便献舞一曲。”
    “圣女……”
    这一刻，殿中无数鮫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
    谁都没想到，澜沁竟真的应下了。
    在万眾瞩目之下，澜沁缓缓走上高台。
    踏上檯面的那一刻，她脚上的轻履无声褪去，露出一双纤细而完美的玉足，赤足立在白珊瑚铺成的高台之上。
    那一瞬，灯火映著她足下的水光，连那一双玉足都像沾了一层柔润月色。
    她站在陆离身侧。
    一缕极淡的幽香，也隨之瀰漫开来。
    此刻台上，万籟俱寂。
    唯有海宫上方悬著的一盏盏水母灵灯，静静流淌著柔和的光。
    光落在素琴之上，落在陆离的白衣与白髮上，也落在澜沁那一袭蓝发与轻纱之间，竟真生出一种不似凡尘的错觉。
    陆离抚琴而坐。
    澜沁赤足而立。
    一人俊逸清冷，一人绝美出尘。
    两人还未真正开始，单是这一幕，便已让许多鮫人呼吸微滯，心中甚至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荒唐念头——仿佛台上二人，本就该並肩立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台下嫉妒与不甘的声音，很快便压不住了。
    “圣女亲自献舞，这是何等殊荣！”
    “赤练兄，若你当真弹不出像样的曲子，我等可绝不饶你！”
    “这小子太精了，
    明明不会琴，怕不是只是借著这个机会，与圣女近身接触罢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可陆离恍若未闻。
    他只是缓缓垂下眸子，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