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天地剑胎进入大梦世界后，竟会有这样的变化……”
    大梦世界中，陆离望著眼前那株金色的苍天巨木，目中也露出几分惊异。
    那株巨木高得惊人，根系深深扎入大梦世界的大地之中，树干粗壮如山，枝叶层层铺开，几乎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大梦天地。
    远远望去，它已经不像一株树。
    更像是一根撑住天地的脊樑。
    天地剑胎原本一直沉睡在陆离体內。
    萧鱼的意识也始终没有甦醒跡象，只剩一道极微弱的剑胎印记还在。陆离便尝试著將天地剑胎取出，送入大梦世界温养。
    可他没想到，天地剑胎刚一进入大梦世界，便自行扎根。
    那残缺剑胎化作一枚剑种，没入大地深处，而后在短短数日之內，生长成了眼前这株苍天巨木。
    更让陆离在意的是，大梦世界的规则因此稳定了许多。
    当初被“千”的红雷撕裂的那些地方，始终未能彻底恢復。
    即便后来陆离不断以本源修补，也只是勉强压住裂痕，不让它继续扩大。
    可如今，隨著这株巨木扎根，那些残缺的规则裂缝，竟开始一点点闭合。
    巨木的根系延伸到大地深处，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大梦世界原本破损的根基重新缝合起来。
    若是从前，陆离的大梦世界勉强能承受化神级修士的衝击。
    可有了天地剑胎所化的巨木稳固之后，寻常化神后期修士，恐怕也很难再轻易撼动这片天地。
    这对大梦世界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天地剑胎本身也在被大梦世界滋养。
    虽然这个过程会持续消耗大梦本源，但消耗並不算夸张，远远比不上当初在虚无中维持碎片时的损耗。
    陆离並未阻止。
    天地剑胎若能儘快恢復，萧鱼若能重新甦醒，他短期內便多了一张底牌！
    只是问题也很明显。
    大梦世界本就受损严重。
    当初为了送走丰州，已经抽走了一半本源。后来在虚无中漂流，又消耗了不少。
    如今再温养天地剑胎，虽说消耗不大，却仍旧是在继续压榨大梦世界的根基。
    曾经从大千界带出的天地灵魄，早已消耗殆尽。
    若想真正修復大梦世界，恢復天地剑胎，甚至將自身伤势彻底养好，他必须儘快找到新的资源来源。
    “天地灵魄，灵脉，养魂之物，疗伤之物……”
    陆离低声自语。
    “哪一样都缺。”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撑天巨木，又看向大梦世界中那些死寂的区域。
    如今的大梦世界，看似比刚脱离黑海时稳定了许多，可真正的生机仍旧不足。
    这片世界想要重新繁盛起来，还需要大量资源填进去。
    至於里面的生灵，比起最鼎盛时，如今能活下来的，已经十不存一……
    陆离想到这里，眸光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当初“千”曾在大梦世界中对他用出过的惑灵花。
    当年那片惑灵花海太过诡异，能影响神智，催发慾念。
    陆离当时就暗中保留了一些花种。
    如今，倒是有了用处。
    他並未直接大范围种下，而是选择了大梦世界一处偏远山谷。
    陆离抬手一挥，数道大梦禁纹落入山谷四周，將整片区域封锁起来。
    隨后，他才將那一丝惑灵花种埋入土中。
    花种落地之后，很快便扎根。
    一缕极淡的粉色灵光从土中透出，隨后，细小嫩芽缓缓钻出地面。
    陆离静静看著这一幕，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惑灵花可以催发生机与慾念，对种族繁衍或许有用，但此物若不加控制，也可能反噬整个大梦世界。
    他不打算让惑灵花失控扩散。
    只准备以禁制圈养一小片，先观察效果，再决定是否將其稀释之后，用於骨族与其他残存族群的加速繁衍。
    而后，陆离退出大梦世界，重新回到荒岛石洞之中。
    洞口之外，正在下雨。
    雨势很大。
    冰冷雨水砸在礁石上，又顺著岩缝流入海中。远处乌云压得很低，不时有雷光撕开天幕，將那片海照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蔚蓝的海水，此刻在乌云之下变成了近乎漆黑的顏色。
    巨浪翻涌，撞在岛岸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咆哮。
    那一瞬间，陆离甚至有种再次看见黑海的错觉。
    他站在洞口，静静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似乎，已经在水蓝星待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观察这颗星辰的气候。
    最初那大半年，海面多数时候风平浪静，天色明亮，连夜里的星空都清澈得惊人。
    可后半年开始，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尤其近些日子，风暴来得越来越频繁。
    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独自在洞口坐了下来。
    暴雨从远处压来，海潮一层接著一层捲起，黑色海面上全是被雨打碎的浪纹。
    这景象很压抑。
    很暗。
    却让陆离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经歷过真正的黑海之后，他对这种风雨反倒没有多少厌恶。
    至少这里的黑，不是吞噬一切的死寂。这里还有雨声，有海风，有雷光，也有藏在风暴之后的生机。
    陆离望著远处，忽然轻声道：
    “鳶鳶……”
    “若是你也在便好了。”
    “这片海很美。”
    “水蓝星也很美。”
    “多希望你也能亲眼看一看……”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黑莲毁去之后，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压下情绪。
    许多曾经可以被吞掉、被封住、被搁置在深处的东西，如今都会在某个安静时刻突然浮上来。
    尤其是鳶鳶。
    他会经常想起她化作世界炉鼎，替他爭取到的一线生机。
    也想起长垣世界在黑海中崩溃，山河裂开，蓝光被黑潮吞没的那一幕。
    陆离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爱我的人，我爱的人，皆因我而死。”
    “陆离，你这一路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由么？”
    “可自由，真的找得到么？”
    他曾经只在意自己。
    活下去，变强，摆脱束缚，杀掉挡路的人。
    那时的他冷硬、清醒，也足够狠。
    可自从有了鳶鳶之后，很多东西便变了。
    亲眼见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诞生，亲眼感受到那个小小生命对他的依赖与牵掛之后，他便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將眾生都看成可以隨意碾碎的棋子。
    他依旧会杀。
    也依旧不会做什么圣人。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毫无波动地剥夺一切的人。
    “我开始变得心软了么……”
    陆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嘲。
    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又想到了千芊。
    她被黑海重伤之后去了哪里？
    是否还活著？
    还是已经落入某个他不知道的危险之中？
    隨后，秋月、董香的身影，也相继浮上心头。
    秋月和董香都去了圣兽天宫。
    她们或许已经有了新的路。
    有了新的身份。
    甚至有了远离他之后，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
    陆离望著雨幕，声音很低。
    “秋月和董香在圣天界，过得如何呢？”
    他停顿了很久。
    “或许，远离我才是对的。”
    “我只会给身边人带来苦难。”
    “我什么都保护不住。”
    雷光再次划过天幕。
    洞口之外，黑色海浪被照得惨白一瞬，又很快重新沉入黑暗之中。
    陆离坐在风雨里，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