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尼亚州,兰利郊外。
地下二层的临时办公区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副官靠在门框上,把平板电脑翻了个面,屏幕朝向头狼。
“他拒了。”
头狼正坐在桌前,用那只造价八百万美金的机械右手练习拧矿泉水瓶盖。
金属指节收拢,伺服电机发出嗡鸣。瓶盖还没转动半圈,瓶身先发出一声刺耳的塑料碎裂声,整个瘪了下去,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溅了头狼一脸。
他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放下。
桌角已经摆了两个同样下场的矿泉水瓶。
副官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把三个被捏废的瓶子拨到垃圾桶里,从冰箱又拿了一瓶递过去。
“力反馈还是没校准?”
头狼接过瓶子,没急著拧,机械指尖在瓶身上有节奏地敲击著,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书生在眾寻平台上拒绝了委託。详情页只打开了两次,停留时间加起来不到四分钟。”副官补充道。
“两次就够了。”头狼停下敲击,“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验证。他看出来了。”
“意料之中。”副官划了一下平板,“这种在暗网做到零失败率的人,你给他一张全是甜菜的菜单,他不会觉得是惊喜,只会觉得厨子有问题。”
头狼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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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摊著几份纸质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苏名的行为分析报告,边角已经被机械手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备用方案。”头狼说。
副官点头,在平板上调出另一份文档。
“根据他过去三年在眾寻上的所有订单,我们总结出他接单的三个条件。”
副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委託的理由要说得通,不能有明显破绽。”
第二根手指:“第二,风险要明確可控,他会评估危险程度,太高的活不接。”
“第三?”
“第三不是钱。”副官摇了摇头,“我们一开始判断错了。他的触发开关是——委託人的处境。”
头狼的眉毛抬了一下。
副官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列著一长串歷史订单。
“他接过的所有高难度委託,委託人清一色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找女儿的父亲,被拐卖者家属,失踪老人的子女。去年一单去昂拉k区的,委託人是个开小工厂的中年男人,倾家荡產凑了五十万。”
副官合上平板。
“他不是僱佣兵,也不是赏金猎人。用钱砸不动他,但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流了血......”
“他会自己站出来。”头狼说。
副官没確认,也没否认。
头狼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机械手无意识地握住桌沿,金属指节陷进木头里,留下五个小坑。
副官看了一眼那五个坑,决定不提醒他。上一张桌子就是这么报废的。
“他的社交网络呢?”
“乾净得反常。”副官调出关係图谱,“江南大学金融系在读,室友一个,叫张皓,普通学生,没有利用价值。无直系亲属,户籍登记的监护人是江城市阳光福利院院长,姓赵,六十七岁。”
副官顿了一下。
“他每个月给福利院转帐,金额浮动很大,少的时候几千,多的时候……”
“多的时候多少?”
“上亿。”
头狼的手指停了。
“一个大一学生,给孤儿院转上亿?”
“对,具体资金来源我们还在追。但有一点很明確......那个福利院,是他唯一的软肋。”
头狼沉默了一会儿。
“院里目前有多少人?”
“三十四个孩子,加上院长和几个工作人员。”
头狼走到墙边那张丘陵地形图前,背对著副官。
“不碰孩子。”
副官手里的笔停住了。
“碰了孩子,性质就变了。”头狼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在做慈善,我只是在排除不確定因素。你动了三十四个未成年人,龙国那边会把这件事从情报层面升级到政治层面,到时候找我麻烦的就不是一个学生,是整个体系。”
副官重新落笔。
“那怎么操作?”
“给院长寄一封信。”
“什么內容?”
头狼转过身。
“不用威胁,也別恐嚇。措辞越平淡越好。让他知道有人在看著那些孩子——地址、人数、作息时间,写得越详细,压迫感越强。”
副官想了想:“走第三方?”
“从东南亚找人寄,用当地语言手写,附一份中文翻译件,信封里再放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福利院大门的照片,要最近拍的。”
副官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抬头问:“拍摄怎么安排?总不能派我们的人飞过去蹲点,龙国那边的反情报力度......”
“不用我们的人。”头狼打断他,“花钱找当地的商业调查公司,就说是做房地產项目评估,需要周边建筑的外观照片。”
副官停笔,看了头狼一眼。
“一家商业调查公司,去拍一个孤儿院的大门,然后把照片发给东南亚的第三方,再由第三方写信寄回龙国……”
“有什么问题?”
“链条太长了。”副官皱眉,“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
“所以你要盯紧。”头狼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
这一次,他调整了手指的握力参数,一点点地收紧。
瓶盖转动了。
没有变形,没有爆裂。
咔嚓一声。
瓶盖完好无损地拧了下来。
头狼把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
“一个从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头狼放下杯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在乎那些跟他一样的孩子。当他发现有人能隨时碰到那些孩子......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报警,不会是躲藏。”
“他会出来。”副官说。
“他会出来找我。”头狼纠正道。
副官收好平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封信,什么时候寄?”
“照片到手之后立刻寄。”头狼说,“给他三天时间消化。三天之后,眾寻平台上会出现第二个委託——这一次,逻辑自洽,风险可控,委託人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副官明白了。
“先用信把他的情绪点燃,再用一个完美的委託把他引出来。”
头狼没有回答。他把那个完好无损的瓶盖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瓶盖在桌面上旋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后晃了两晃,停住了。
---
六天后。
龙国,江城市郊,阳光福利院。
下午四点,赵院长正蹲在院子里,和两个孩子一起修那辆半死不活的三轮车。链条掉了,他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上全是机油。
“赵爷爷,这车是不是该退休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递过来一把扳手。
“退什么休,换条链子还能骑十年。”赵院长接过扳手,齜牙咧嘴地拧螺丝,“你赵爷爷当年骑这车驮过二百斤白菜,它比我结实。”
小女孩笑了。
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邮递员小周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座的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院长!掛號信!”
赵院长擦了擦手上的油,走过去签收。
信封是普通的国际邮件规格,贴著密密麻麻的外文邮票,右下角盖著一个模糊的邮戳。寄件地址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母。
“国外寄来的?”赵院长翻了翻信封,“谁给我寄国际邮件?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
小周耸耸肩:“签收就行,赵院长,我还有三十多件呢。”
赵院长拿著信封回到院子里。两个孩子凑过来看热闹。
“赵爷爷,是不是苏名哥哥寄的?”
“你苏名哥哥在江南上大学,用不著从国外寄。”赵院长笑著摆摆手,“去玩吧去玩吧,让我看看是什么。”
孩子们跑开了。
赵院长坐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撕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手写的外文,字跡工整,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第二张是列印的中文翻译件。
赵院长把老花镜推了推,凑近了看。
只有一句话。
他看完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他把两张纸叠好,重新塞进信封,压在石凳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办公室,翻出那个古早的按键手机。
他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號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小名啊。”赵院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慢悠悠的,“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的苏名正在食堂排队,听到这个开场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赵院长从来不在下午四点打电话问他吃没吃饭。
“院长,怎么了?”
赵院长沉默了两秒。
“今天收到一封信,”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从国外寄来的,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院长把信封重新拿起来,展开那张中文翻译件,念了出来。
“阳光福利院,江城市郊槐安路17號。院长赵德山,现有儿童三十四人。每日早操时间七点十五分,晚间熄灯时间九点整。”
电话那头,食堂的喧闹声似乎消失了。
第434章 他唯一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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