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以北，名为上界天域，实则便是仙庭统御的核心疆土。
    表面上看去，这里依旧是一派仙家气象。九重天闕悬浮於云端，无数条瑞气祥云如锦缎般铺陈在天地之间，仙鹤在瑶草奇花间翩翩起舞，灵泉飞瀑激盪出阵阵悦耳的仙音。
    对於元泱大世界中绝大多数不知內情的底层修士而言，这里依旧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飞升圣地，是长生不死的终极归宿。
    然而，若是穿过那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的防御阵法，深入到仙庭內部的走廊与宫殿之中，便会发现这里的氛围与外界的传闻截然不同。
    空气中，並没有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灵之气，反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焦躁。甚至，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还若有若无地飘荡著一丝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往来的仙官们不再像往日那般趾高气昂、步履从容。他们行色匆匆，神情紧张，哪怕是遇到熟人也只是眼神躲闪地匆匆一揖，便迅速离去，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彼此之间的交谈，也都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艘虽然外表依旧华丽，但內部龙骨已经断裂、正在缓缓下沉的巨轮。
    仙庭最深处，禁地。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万仙来朝的排场，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
    一座孤零零的石台之上，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静静地横陈在那里。
    井口没有封印，但周围的空间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仿佛连光线经过这里都会被吞噬。一股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从井中散发出来，让这片禁地的温度常年处於绝对零度之下。
    仙庭之主——苍梧真仙，此刻正盘膝坐在井边。
    此时的他，若是让外面的仙官看到，定会嚇得魂飞魄散。
    他那张脸，自鼻樑中线而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態。
    左半边脸依旧面白无须，仙风道骨，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然而，被阴影笼罩的右半边脸，此时却是一片青黑，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疯狂蠕动、凸起、游走，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咕嘟……咕嘟……”
    井中冒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
    这黑气並非魔气，也非煞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代表著宇宙终结与万物凋零的——归寂死气。
    这，便是苍梧真仙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能够在这个纪元更迭中，始终维持真仙果位，號称与天同寿的真正根源。
    他並未真正悟透长生之道。
    他只是，与这口连接著“归寂之地”缝隙的魔井，达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契约。他负责镇压井口，防止归寂气息大规模泄露毁灭世界；作为交换，他可以抽取井中偶尔逸散出的一丝极其珍稀的“不死物质”，来强行锁住自己流逝的寿元。
    这是一种饮鴆止渴的偽长生。
    “该死……”
    苍梧真仙缓缓睁开双眼，那只属於右半边脸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瞳孔，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死死地盯著井口，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虚弱。
    “陈玄……万界道宗……”
    “你们这群强盗，夺走了南方的一半气运，甚至切断了本座与半个世界的联繫……你们害惨了本座！”
    以往，他依靠整个元泱大世界的气运供养，足以压制这口井的反噬，甚至能从容地提炼不死物质。但现在，通天河为界，南方气运尽失，平衡……被打破了。
    井中的那个存在，饿了。
    “饿……祭品……不够……”
    一阵模糊、阴冷，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低语声，从井底深处幽幽传来，直接在苍梧真仙的识海中炸响，让他那半边狰狞的脸庞抽搐得更加剧烈。
    “我知道不够！”
    苍梧真仙突然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再给我一点力量……借我一点更强的力量！我要去灭了那个变数！我要杀了陈玄！”
    “只要杀了他，夺回南方的控制权……到时候，整个南方亿万生灵，尽归你享用！你要多少血食，本座都给你！”
    他在与魔鬼做交易。
    或者说，他早已变成了魔鬼的奴隶。
    “桀桀……”
    井底传来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
    紧接著，一缕比之前粗壮了数倍的黑气，猛地从井中窜出，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瞬间钻入了苍梧真仙的鼻孔之中！
    “呃啊——！！！”
    苍梧真仙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既痛苦又欢愉的闷哼。
    那黑气入体，疯狂地改造著他的仙躯，吞噬著他的生机，但同时也赋予了他一种更为霸道、更为阴冷、甚至隱隱触碰到更高层次的恐怖力量！
    他那半边狰狞的脸庞，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血管暴起，如同恶鬼。
    许久，他才缓缓平復了呼吸。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发黑的手掌，感受著体內那澎湃却冰冷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是在透支未来，是在拿整个世界的命运做赌注。但那又如何？对於一个活了无数岁月，享受惯了高高在上滋味的人来说，失去力量、跌落神坛、最终老死……这比入魔还要可怕一万倍。
    “呼……”
    苍梧真仙站起身，身上的仙光涌动，瞬间遮掩住了那半边狰狞的面孔和一身的死气。
    再次走出禁地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庭之主。
    “来人。”
    他淡淡开口。
    片刻后，几道流光落下，数位对他最死忠的巔峰仙君（天神境圆满），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殿前。
    “参见仙主！”
    苍梧真仙俯视著他们，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几块石头。
    “传我法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为了抵御南方魔道的入侵，为了守护我仙庭正统，即日起，需在北域范围內，紧急徵集一批……战略物资。”
    几位仙君一愣，战略物资？灵石？矿產？
    “仙主，如今库房充盈，並不缺……”
    “蠢货。”
    苍梧真仙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本座说的物资，不是死物。”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仙庭后方，那些如繁星般点缀在虚空中的，依附於仙庭生存的数千个中小世界，以及无数凡人国度。
    “是……生灵本源。”
    “每个附属世界，按人口三成的比例徵收。不论男女老少，不论修为高低。三天之內，本座要看到第一批『物资』运抵禁地。”
    轰！
    几位仙君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人口三成？！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在吃人啊！
    这是在吃窝边草！是在掘自己的根基啊！
    “仙……仙主，这是否有伤天和？若是传出去，恐怕人心……”一位仙君颤抖著想要劝諫。
    “人心？”
    苍梧真仙嗤笑一声，那股被压制的死气微微泄露了一丝，瞬间让整个大殿如坠冰窟。
    “若是仙庭败了，若是本座败了，你们都要死，都要成为那陈玄的奴隶！”
    “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本座的永恆……牺牲一部分螻蚁，是值得的。也是他们的荣幸。”
    “去办吧。谁若抗旨……便把自己填进去。”
    几位仙君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他们在真仙那恐怖的威压下，根本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遵……遵法旨！”
    看著几位亲信狼狈离去的背影，苍梧真仙缓缓走到了高台边缘。
    他眺望著北方那繁星点点的下属世界，那些曾经是他力量源泉的信仰之地。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而决绝的弧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既然朕赐予了你们生存的权利……那现在，也该是你们回报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