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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去赏花吧

    第172章 去赏花吧
    东京的春天带著一点潮气。
    风从路口顺著楼缝吹上来,夹著花粉、咖啡和新晒床单的味道。
    白鸟央真最近起得越来越早,七点不到,他就会从床上爬起,隨后打开窗户感受来自春天的气息。
    行程表被九井佑香贴在冰箱门上。
    白纸黑字,简单到没有余地。
    白鸟站在冰箱前,看了两秒,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被束缚的现实,於是他转身去阳台把昨天晚上的衣服收下来。
    夹子弹起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非常短的脆响,白鸟忽然觉得这声音和电影里切镜头的“啪”的感觉有点像,只是没有灯光,只有太阳,生活也没有那么多的观眾。
    九井坐在餐桌边,电脑屏幕映得她的侧脸很乾净。
    她只抬了一次眼,目光从白鸟手上那只夹子划过去,又落回键盘:“你晾个衣服也能折腾半天。”
    白鸟没有抬头:“我是在讲究顺序。”
    “那顺序挺有创意。”九井用指尖点了点红点,顺手把髮丝別到耳后。
    白鸟停了一下,像是认真考虑了一秒,才补了一句:“创作不能急。”
    九井“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嘴角还是弯了一点。
    她现在对这种对话已经熟练,这段时间白鸟的“人”味道正在慢慢的回来。
    她把邮件回完,捏了捏肩膀,杯子里的咖啡刚好见底。
    门铃响的时候是十点过一点。
    优里呼哧呼哧地衝进来,背包带斜斜压在肩上,额前两缕头髮乱著,还没坐下就打了个喷嚏。
    她把包搁到椅背上,笑的就像是一个反派一样:“教授嗓子彻底哑了,今天的文艺理论停课。”
    九井看了她一眼,把水递过去:“怎么又感冒?”
    “不是我,是他。估计是被学生问题问的。”优里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坐下来才发现鞋子没摆正,又伸脚轻轻蹬了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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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说教授的话,多半他会很伤心。”
    “我替全班说出了心声。”优里耸肩,眼睛弯了一下。
    她把背包拉链拉开,摸出一个纸盒,“抹茶慕斯。新开的店,位置很奇怪,味道还行。快尝尝看。”
    风往里窜,阳光在地毯上退了一步停住。
    白鸟伸手摸了一下窗沿,外头依旧会有一点凉。
    他把窗再开大一指宽,回身去厨房找盘子,端出来的时候杯子碰到盘沿发了个轻响。
    他把抹茶慕斯分到三个小碟子里,顏色被白瓷衬得更软。
    优里带回来的慕斯尤为的好吃,眾人风捲残云的全部吞掉。
    九井吃完,把袖子往上卷,去阳台把被子翻一个面。
    她站在阳光里,锁骨的轮廓被织物轻轻托住,她抬手去够那根绳,指节在光里要更亮一点点。
    风从她指缝绕过去,带著晒过的棉布味。
    她回头要说什么,却看见白鸟靠在门口。
    “你站那儿干嘛?”九井问,手没有放下来。
    “观察生活。”白鸟回了一句。
    “结果呢?”
    “生活挺会晾衣服的。”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眼神往下偏了一下。
    看著优里还在,九井没有把话题继续往下发展,而是扯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你真该出去走走。”
    白鸟“嗯”了一声,没接,心里却往下落了半步。
    他並不觉得九井说错。
    只是对他来说,“去走走”和“去看花”不完全是一件事。
    走走有时候是躲,花有时候是藉口。
    他曾经把很多事都变成藉口,把很多话都变成沉默。
    他知道这个毛病,但一旦习惯了沉默,开口就需要一个理由。
    优里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用指腹在纸边上来回蹭,心里也是有些痒痒:“要不我们去看樱花吧。我摄影课要交一个“东京的春天”,我还差素材。”
    “花还没谢完?”白鸟往外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看的不是很清楚。
    “还剩一阵,风一大就没了。”优里说完抬眼看他,“人会很多。”
    白鸟点头:“所以我不太想去。”
    九井把衣夹重新夹紧:“人多才正常。你不能一直在屋里。”
    “那我去书店。”
    书店在他脑子里属於“安全地带”。
    那里有安静,有纸张味,也有人,不会问太多问题,还能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走入社会”。
    “书店也是你的屋里。”九井站在阳光里,眼睛眯了一点,“明天去井之头公园。”
    “又去?”
    “这次是去赏花!”
    白鸟听出了那不是討论。
    她不是在请他给意见,是在替他做决定。
    他把杯子慢慢往回挪了一下,隨后点点头:“行。”
    “带相机。”九井补了一句,“別装空手去观察。”
    优里在旁边“哈哈”笑:“我带镜头,正好练手。”
    白鸟没再反对,只是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又把人群想了一遍。
    他想起曾经某一年在上野公园看花,脚下全是被踩碎的花瓣,鞋底有时候会滑。
    他那时候想,“这么多和季节有关的细节,写出来都像假”。
    现在他觉得,可能不是假,是他当时不够紧。
    他站得太远,只看见泛光,不看见人脸,不看见那种脸在光里微微一变的细小瞬间。
    下午一点半,屋里安静下来。
    九井把电脑搬到阳台门旁边,时不时起身去翻盆栽的叶子,剪掉两片黄边。
    她剪的时候不说话,剪完会把剪刀在抹布上擦一擦,声音很轻。
    优里把笔从手里转到另一只手,又转回来,开合几次,终於忍不住问:“九井姐,这个引用用在这里会不会太重?”
    九井看过去,挑了挑眉:“你这段是在讲表达”还是遮蔽”?”
    “我以为是表达。”优里有点犹豫。
    “那就別拐。”九井把笔尖点在纸上,“你们老师要的是条理,不是雾。”
    优里“哦”了一声,她抬眼看白鸟,像是要找点安慰:“哥,你怎么看?”
    白鸟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
    那是他很久没动的一个本子,前面几页写得密密麻麻,后面空了大片。
    他用指尖压了一下纸,才抬眼:“你先把自己说清楚,再去找谁支撑你。引用不能当墙,容易把自己挡外面。”
    优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隨后她决定把文字换一种表达方式。
    又是过了一会,九井看著时间表,到了出门时间,於是拉著白鸟开始出门。
    “去哪里?”
    “隨便,街口走一圈也行。”九井边说边去拿外套,“今天风不大。”
    优里把纸收拢成一叠,抬起头问道:“我去不去?”
    “你留下来改论文。”九井回头,“我们很快回来。”
    白鸟跟在九井后面。
    电梯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切成几条,隨著楼层数字往下,影子也在一点点往短里收。
    出了大门,光更亮了。
    路边的树刚冒新叶,顏色浅得近乎透明。
    他们先去了街角的便利店。
    门铃响起那一声“叮”,里面的空气有一种熟悉的冷。
    收银台前有两个人,年轻的男生搓著手指,像是在想要不要把手里的冰淇淋换成热咖啡。
    白鸟站在饮料柜前,隨手拿了一瓶水,想了想之后还是换了一盒牛奶。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把五十日元的硬幣从手心推到指尖,又推回手心。
    她买了一个饭糰,抬头时朝收银员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像一朵开得慢的花。
    出来的时候,九井问:“看见什么?”
    “人都在做小动作。”白鸟说,“可能是害羞,也可能是怕浪费。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安排得像合理。”
    九井“嗯”了一声,没评价。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便利店,她也不追问。
    他们绕一圈,沿著小巷往回。
    路过一面玻璃窗,里面的烤箱红得像一只著口的怪物。
    白鸟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他想到片场上那盏总是过曝的顶灯,想到自己拍到一半就会不自觉地皱眉,像是灯光刺到了他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一块。
    回到家,优里已经把那段论文重写了一遍,线条清楚,句子顺了。
    她把纸递给九井,九井扫了一眼:“好。”
    这个“好”就够。
    优里的肩膀终於松下来,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明天几点?”
    “八点半出门,井之头公园,先占个位置。”九井说,“带便当。”
    “便当我来。”优里立即接话,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九井,“或者我负责拿东西,你来做。
    她知道优里切起胡萝下会把刀当铅笔使,於是她还是承担起了做便当的活。
    她看了一眼白鸟:“你负责背东西。”
    背东西这三个字,是一种轻巧的安排,也是一句温柔的“把你带上”。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也被人这样安排过日子。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被安排就是被控制。
    现在他知道,有些安排是把一个人往光里推进一点点。
    不是控制,是照看。
    黄昏上来得很慢,像一层浅色的纸铺到窗外。
    屋里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声音互相不打扰,却能接在一起,水龙头开合一声,纸页翻动一声,某个节目里的笑声透过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白鸟坐在书桌前,翻旧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停住。
    他把笔搁在纸上,笔尖没有动,心里却在活动。
    他想起今天在便利店看到的那只硬幣在手心里的来回,又想起门铃的短声,再想到老太太抬头那一下极快的笑。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早就知道却没有承认的事实:他喜欢的不是孤独,是被允许的孤独;他要写的不是沉默,是能被听见的沉默。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激动,只是背靠椅背,呼了一口很轻的气。
    优里从茶几那边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哥,明天你別在树下发呆。”
    “发呆是观察的一种方式。”白鸟很认真的点出这件事情。
    “拉倒吧,多半是写书写傻了,”优里没有爭论,反而在哈哈大笑。
    白鸟没有反驳,目光落回纸上。
    他在边角写了七个字:“明天应该出去看看。”写完盯了一会儿,又把“应该”划掉,改成”
    就去”。
    他很少用这种肯定的句子。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个很小的决定,可这一点点肯定,让他心里那根总是拉得太紧的弦鬆了一寸。
    晚饭过得很慢。
    优里把碗往前推了一点,背靠椅背,眼睛看向天花板那块光:“早稻田的樱花今年开得快,风一来就没了。我每年都觉得时间被风拽了一下。”
    “你这句还挺会写。”九井把筷子放下,笑了一下。
    优里突然认真地说道:“我在学校走廊看见一对老夫妻,一人拿一只三明治,站在窗边看树。
    过一会儿他们不看了,开始对著三明治笑。
    我那一瞬间觉得很好,什么都不用说。”
    白鸟听见“什么都不用说”,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去很多年,他把“什么都不用说”当成一种护身符。
    现在他觉得,也许有些话是该说出来的,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准备把这个想法说给优里听。
    他只是看著那盏吊灯的影子慢慢变浅,心里把“说出来”这三个字记住了。
    收拾完,九井去阳台把最后一件衣服拿下来。她把衣服对著灯看了看,有没有水渍,有没有没押平的折。
    白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只空杯子。
    九井转过身往里走,两人的肩在门框处几乎要擦到,白鸟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九井“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只把衣服搭在他手臂上:“拿一下。”
    白鸟接住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布料压在皮肤上,有一种很细的重量。
    他突然想到“被交付”这个词。
    被交付不是被託付,是一种更轻的动作,像把一天里的一个小任务交给某个人,让他在这一点点重量里知道自己还在队列里。
    他把衣服放到沙发背上,回身的时候,刚才那点不太明显的感慨还留在胸口。
    夜慢慢压住窗外,城市的灯没有一下子全亮,是一盏接一盏像试探一样。
    灯从白到淡黄,屋里静下来。
    三个人几乎都在期待著明天的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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