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葛叔叔心臟病重速归
皮鞋踩著楼梯咚咚作响,陆一鸣衝进了二楼贵宾室,他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张电报纸,“卫总,庆安急电!”他把电报交给卫建中。
这是一份加急电报。
发报单位: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
【葛叔叔心臟病重速归。】
霍家豪跳过来瞄了一眼,鬆了口气:“嚇死我,还以为金价崩了。这是————亲戚病了?那得赶紧回去看看。”
卫建中拿著电报纸,眉头皱了起来。祖上三代贫农,亲戚不多,姓葛的叔叔?一个都没有。
视线落在了电报下方的落款上。
四签名。
陈向阳、欧阳振华、李长江、赵刚。
这签名就奇了怪了,有省国防工办的主任,还有中国工程院的院士、合州重工7945总师?
就算他真有一个姓葛的叔叔心臟病发要死了,也应该是红星厂工会主席拍电报,退一万步,李长江和赵刚因为器重他,亲自拍电报,也就到顶了。
不可能有陈向阳和欧阳振华的落款。
看来,“葛叔叔心臟病重”是隱语,不方便在电报里用明文,卫建中又不是隱蔽战线的,没有其他联络方式,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
卫建中放下电报:“一鸣,给我定最近的一班火车票,是火车票就行,哪怕站票。我要立刻回庆安。”说著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家豪,这里交给你了,按计划行事,隨时联络。”
霍家豪道:“放心。你去照顾叔叔。这边有我。”
卫建中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24小时后。
列车喷著粗气,钢製曲轴和连杆缓缓停止摆动,巨大的红色车轮慢慢停下,滑停在合州火车站的站台。
车还没停稳,卫建中就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停靠的一辆北京牌212吉普车。
军绿色车身掛白牌,车旁站著三个人。
——
中间那个穿著中山装的他认识,正是省国防工办主任陈向阳。
旁边两个穿著四个袋的军官服,腰杆挺得像標枪。
卫建中提著帆布包跳下车。
陈向阳略一寒暄,就点头道:“小卫,先上车。”
卫建中坐上了副驾驶。
吉普车从特別通道离开了车站。
车速很快。“陈主任,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阵仗。”卫建中问。
陈向阳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一言难尽。道合州重工你就知道了。”
陈向阳的声音有点哑,带著疲惫,跟几天没睡好觉似的。
“欧阳老也在?”
“都在。就等你了。红星厂机械厂的老李和老赵,今天早上出的庆安,现在应该也已经到了。”
卫建中没问到底什么事,但能让省国防工办的陈向阳主任亲自来接车?
事肯定小不了。
吉普车一路向西,开出了市区,直接驶入了合州重工的厂区。
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看到车牌,敬礼放行。
车在行政楼前一个急剎。
陈向阳推门下车:“跟我来。”
三楼的大会议室,门虚掩著,陈向阳推开门,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条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卫建中走进会议室,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屋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除了坐在首位的那个五十多岁的长者,此人头髮花白,眼神锐利。
老者左边是是欧阳振华院士,右边是王安平院士。
末座是红星厂的李长江和赵刚。
“报告!我接到小卫了。”陈向阳喊了一嗓子。
那老者微笑著朝卫建中点点头,指著一个座位,“坐吧。”
卫建中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李长江看到卫建中,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者道:“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一机部的电工局局长,齐志学。”
卫建中对中国工业发展史很熟悉。
一机部即“第一机械工业部”,不像二机部基本只管核武器,五机部基本聚焦兵器工业,一机部管的最宽,是我国最庞大、最综合的机械工业部。
电工局即电器工业局,隶属一机部,统管全国发电、输变电设备、电工电机的规划、
生產和工厂建设等等。
齐局长的这句自我介绍,等於告诉卫建中,至少在跟“电”有关的领域,他能调动全国行业资源、决定技术路线、影响无数企业。
工业领域里不折不扣的一方诸侯。
卫建中站起身略一鞠躬:“齐局长好。”
齐志学掐灭了手里的菸头,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小卫啊,这一路辛苦你了。”他的声音稳重低沉,“你的事跡,陈向阳同志早之前,那个,你搞超级砖的时候,就跟我匯报过。欧阳院士更是把你夸成了朵花。说你是咱们工业口几十年一遇的奇才,帮合重工解决了7945工程的大难题。”
卫建中微微点头:“只是诸位前辈抬爱。我也只是运气好。”
“这时候就不要谦虚了。”齐志学摆摆手,“坐吧。今天把你从广州急召回来,是因为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电报你也收到了。葛叔叔病了,病得很重。全国的专家会诊了三轮,束手无策。”
卫建中看著齐志学的眼睛。
一机部电工局局长亲自坐镇。
两个工程院院士作陪。
省国防工办主任接站。
这种规格,为了哪个葛叔叔?
这个“葛”字,只能指向一个地方。
卫建中道:“齐局长,您说的葛叔叔,是不是家住湖北宜昌的那个葛叔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齐志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满意的笑容。
“反应很快。”齐志学点点头,“没错。就是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沉重了几分。
1979年的中国,三峡工程尚未建设。
葛洲坝水利枢纽,就是天字第一號工程,万里长江第一坝。
从1958年提出设想,到1970年动工,这是举国之力的结晶,她是中国水电建设的丰碑,也是中国工业能力的试金石。
即使以后世的標准来看,葛洲坝也是一项超级工程,最善治水的中国人,也花了足足18年才全面完工,比三峡工程的17年工期,还多了一年。
现在,这座丰碑出了问题?
“具体是什么病?”卫建中问,“不过齐局长,斗胆猜猜,既然是一机部电工局牵头,那就是水轮发电机组的问题?”
“一针见血。”
欧阳振华在旁边插话了,老院士脸上满是疲惫,“小卫,这次是真的碰到硬骨头了。”
齐志学从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卫建中面前。
“这是二江电站安装的一號机组的情况。你先看看。”
卫建中翻开文件。
这是一份绝密级的工程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纸、检测报告。
卫建中看得很快。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行数据跳进他的脑海。
越看,他的心越惊,也越凉。
出问题的是水轮发电机组的核心部件—穹顶式一体化推力轴承座。
这是一个重达150吨的巨型铸钢件。
如果把水轮机比作一个人,这个推力轴承座就是人的盆骨和脊椎底座。它要承受整个转子几千吨的重量,还要承受水流巨大的推力。
报告上写著:
机组在空载和低负荷运行时,一切正常。
当负荷提升至额定负荷的82%至87%区间时,轴承座发出低频啸叫,伴隨剧烈振动。
振幅超过0.8mm,远超国標0.05mm。
一旦越过这个区间,或者低於这个区间,症状立刻减轻。
常规检测:水平度、同心度、轴摆度,全部合格。
卫建中合上文件。
“这是心力衰竭。”卫建中说道。
“什么?”李长江忍不住问了一句。
“平时走路没事,慢跑没事,一旦剧烈运动到了某个心率,心臟就受不了,要停摆。”卫建中打了个比方,“对於水轮机来说,这意味著这个负荷区间是禁区。”
“问题是,这个区间正好是发电效率最高的黄金区间。”齐志学嘆了口气,“避开这个区间,机组效率下降25%,而且电网调度会非常困难。这等於我们花了几亿搞的设备,是个重病號,对,就是个心力衰竭的重病號。”
齐志学苦笑:“为了这个心力衰竭啊,我们已经折腾了半年。现在的问题是,找不出原因。”
他指著卫建中手里的报告:“我们把能测的都测了。甚至用x光探伤,也没发现明显的裂纹或者气孔。它就是一进工况,开始振、开始跳、开始叫,像闹鬼一样。”
卫建中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钢铁巨兽,在长江的激流中咆哮,痛苦地颤抖。
150吨的铸钢件,复杂的几何结构,特定的负荷区间,啸叫,震动————
“不是裂纹,也不是气孔。”卫建中先给出了结论。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继续说道“既然常规检测的水平度、同心度、轴摆度,全部合格。特別是,高於或低於特定负荷区间时,就一切正常,说明这只能是是残余应力场。”
会议室非常安静。
欧阳振华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盯著卫建中:“小卫,你详细说说。”
卫建中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照著刚才看的绝密文件,勾勒了出工件的草图。
“这个轴承座,是这样个异形件。有厚壁,有薄壁,有加强筋。”
他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铸造的时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冷却速度是不一样的。厚的地方冷得慢,薄的地方冷得快。”
“冷得快的地方先硬化,收缩。冷得慢的地方还是流动的。等冷得慢的地方也硬化收缩时,就会受到先硬化部分的牵制。”
卫建中转身看著眾人。
“这就在钢铁內部,锁住了一股巨大的力。这就是残余应力。”
“它平时潜伏著,像个鬼。哪怕用x光也照不出来,因为材料本身是连续的,没有断裂。”
卫建中走回桌边,继续道:“这个应力场是平衡的、稳定的。所以平时检测不出问题。”
“但是,当水推力达到82%到87%负荷时,外部的载荷力流线,正好和內部这个幽灵的力场发生了重叠。”
卫建中同时捏起两个拳头:“產生了应力叠加!在几个关键的肋板节点处,微观应力瞬间突破了材料屈服极限。虽然事实上钢铁確实没断,但在微观层面,晶格已经在断和没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就是啸叫和振动的来源。”
卫建中一口气说完。
第158章 葛叔叔心臟病重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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