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979，黄金白银
    小红星一號连锁店门口。已经好几天了，大红的鞭炮碎屑还是铺了一地，像是灰扑扑的水泥路上铺了一条婚礼用的红地毯。杨百顺不让卫建中扫乾净，说庆安老年的规矩，鞭炮碎屑都要留著，喜庆。
    连锁店里，人挨人人挤人。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帽，三楼是家用电器。
    到了四楼，气氛陡然一变。
    这里铺著红漆木地板，灯光打得柔和，柜檯是鋥亮的红木配玻璃，里头摆的东西，就一个字：贵！
    四楼是特別划出来的“外贸精品区”和“高端定製区”，人流稀少多了，有看新鲜的上来转一圈，看到价格標籤后瞪大眼珠子，然后灰溜溜的回123楼了。
    卫建中站在四楼的栏杆边，看著四分厂厂长赵光明挽著爱人温碧兰，走进了小红星连锁店。
    温碧兰今天特意打扮过，穿著那件的確良的碎花衬衫，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但走进这连锁店，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这里太亮堂，太精致，让她觉得自己脚上的旧皮鞋有点扎眼。
    “光明，咱们回去吧。”温碧兰小声说，“这里的东西，看著就贵得嚇人。”
    “来都来了，看看又不要票。”赵光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硬气，“再说，咱们现在也不差钱。”
    四分厂的奖金髮下来了。
    沙尔坦亲王真是个爽快人，先钱后货。虽然红星机械厂没直接收美元的资格，但外贸厅办事也不含糊，100万美元，按当下其实没人认可的，不到2的官方匯率，再加上多得多的“出口创匯补贴”，实际上就是按1：8，发给了红星厂。
    作为绝对主力功臣的四分厂，论功行赏，理所当然吃到了最大最肥的一块肉。
    分厂厂长，又是技术核心，赵光明这次的奖金高的嚇人，是以他心里底气十足！
    他领著温碧兰，先在二楼服装区转了一圈。
    这里的衣服不是那种灰蓝黑的工装，全是港式的连衣裙，掐腰，大摆，顏色鲜艷。
    温碧兰看中了一件淡青色的真丝连衣裙，伸手摸了一下，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喜欢就试一下。”
    导购员是个刚二十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温姐姐，您气质好，皮肤白，这顏色最衬您了。这是咱们小红星刚从广州那边进的货，全庆安就这一件。”
    温姐姐？
    温碧兰心里一阵熨帖。
    赵光明的坚持下，温碧兰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赵光明直了眼睛！
    淡青色的裙子勾勒出她依然姣好的身段，多年的操劳並没有磨灭她骨子里的江南婉约，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碧兰————你真美。”赵光明由衷讚嘆。
    “太贵了————”温碧兰看著吊牌，心疼得直吸凉气，“四十五块钱！够买多少米了。”
    “买！”赵光明大手一挥，“包起来！”
    买完了裙子，赵光明却没急著走。
    他拉著温碧兰，看似隨意地逛到了四楼，高端定製的珠宝工艺品区。
    最显眼的位置，摆著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
    射灯打在里面，红光流转，金芒四射。
    那是一套“东方霞光”系列的金红星玻璃酒具，旁边还配著那个菲涅尔透镜点火器。
    玻璃的红色浓郁深沉，像是流动的新鲜血液，又像是燃烧的烈火，里面细微的金粉在灯光下闪烁，如同星河。
    有几个人围在柜檯前嘖嘖称奇，却没人敢问价。
    “这就是你造的？”温碧兰贴著玻璃，看得出神，“真美啊，像红宝石一样。”
    “是啊，这就是咱们的心血。”赵光明看著那玻璃，眼里满是自豪，“为了这个顏色，你可是“7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温碧兰转过头，看著丈夫，眼神温柔。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了这个神奇的色泽，温家龙凤呈祥花纹的祖传金戒指，化在了坩堝里，与高温下的玻璃熔成一体。
    从此这世上再无任何力量，能將两者分开。
    “走吧，再去那边看看。”
    赵光明拉著温碧兰，绕过玻璃柜檯，来到了角落里的一个金银首饰专柜。
    这时候的金银首饰，样式大都很土气，而且需要银行批条或者外匯券才能买。
    但小红星有门路，这里摆著不少新样式的首饰。
    柜檯后的售货员看到赵光明，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显然是早就打过招呼的。
    “赵厂长，您来啦。”
    “嗯。”赵光明点点头，指著柜檯正中央的一个红丝绒盒子，“把那个拿出来，给我爱人看看。”
    温碧兰愣了一下：“光明，你看戒子干什么？咱们又不买。”
    “看看嘛。”赵光明执拗地拉著她。
    售货员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取出来，轻轻打开。
    温碧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她整个人僵住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枚金戒指。
    老式的花样，繁复的龙凤呈祥云纹，厚实的戒圈。
    如果仔细看，甚至能看到戒圈內侧那一点点因为常年佩戴而磨损的痕跡。
    温碧兰的手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光明，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拿起来试试。”赵光明轻声说。
    温碧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又温润的金属，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太像了！
    跟母亲给她的嫁妆，狠心扔进坩堝的那个戒子，一模一样！
    “这————这是————”温碧兰哽咽著。
    “这是杨百顺师傅帮忙打的。”赵光明柔声解释，“那天你把戒指给我，我就在那张纸上画了个草图。后来虽然熔了，但我脑子里闭眼就能看到什么样子。”
    “我求杨师傅给重造一个。他拿著放大镜，对著我画的图，一点一点鏨出来的。”
    赵光明拿起戒指，抓过温碧兰的手。
    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指节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纤细。
    动作很慢，像是电视里放的，外国婚礼上一样郑重。
    “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健康，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戒指缓缓套进无名指。
    严丝合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杨师傅说了，为了做旧这个效果，他特意用了老法子拋光。”赵光明看著妻子的眼睛，“碧兰，那枚戒指救了咱们厂。但这枚戒指，是我赵光明还给你的。”
    “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你卖嫁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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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碧兰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管这是在大庭广眾之下，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看著，一头扎进赵光明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委屈，有释放，更多是喜悦。
    周围的顾客都停下了脚步，善意地看著这对中年夫妻。
    赵光明抱著妻子，眼圈也红了，但他昂著头，轻轻拍著妻子的后背。
    这一刻，他是全庆安最骄傲的男人。
    卫建中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笑了。
    过了一会儿，赵光明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温碧兰，让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著喝水，他自己跟著卫建中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
    赵光明脸上的柔情散去，又变回了四分厂厂长赵光明。
    “小卫，谢谢你。”赵光明坐下来，接过卫建中递过来的茶，“要不是你出的主意，四分厂怕是过不去这道坎。”
    “赵厂长，这都是你应该得的。”卫建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黄金指標解决，其他都不是事儿了。四分厂现在是出口创匯的大户，金红星玻璃在广交会上拿了那么大订单，省里、部里都盯著呢。黄金指標现在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是啊，指標是下来了。”赵光明嘆了口气，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但我这心——
    里，还是不踏实。”
    “怎么说？”
    赵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据。
    “你看，咱们的金红星玻璃，核心就是黄金胶体。现在订单这么多，黄金消耗量是个大数。”
    “上面虽然给了批条，允许我们按需申请黄金。但是，咱们厂也承担著不少军工任务和高精度光学仪器的生產。”
    赵光明推了推眼镜，指著纸上的数据：“做高反光镜面，还有一些特殊的导电涂层，需要大量的白银，白银指標，也需要申请————”
    卫建中看著赵光明，1979年？黄金白银？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卫建中脑海里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